楚沣升了官，从弘文馆校书郎迁为校理，虽然只升了一阶，但对他而言却是天大的喜事。消息传来的当日，他便在正厅里来回走了十几趟，嘴里反复念叨着皇天不负有心人，然后吩咐石庆去西市采买宴席用的物件。
他要办烧尾宴。
烧尾宴是官场上的旧例。新官上任或是官员升迁，要宴请同僚与上司，取“鲤鱼跃龙门，天火烧尾”之意。
宴席的排场直接关系到主人在官场上的脸面。
楚沣在弘文馆蹉跎了九年，年年铨选落空，同僚们早已将他看轻。如今一朝升迁，若是不办得风光些，往后在馆里更抬不起头。
帖子发了出去。弘文馆的同僚、旧日的同窗、族中有来往的亲戚，每人一份。
楚沣还特意叫人往公主府和肃王府各递了一份，尽管他自己也知道这两处多半不会来。
公主府的门房接了帖子递进去，大长公主倚在贵妃榻上小憩，只低头扫了一眼，连拆都懒得让阿倩拆，只抬了抬下巴随口道：“扔了。”
阿倩应了一声，把帖子丢进角落的竹篓里。
大长公主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屑：“楚沣这个人本事不大，排场倒不小。铨选过了不想着怎么当好差事，倒先想着摆酒显摆。若不是为着二娘，我何苦插手他一个八品小吏的考评。”
阿倩笑着说：“公主何必为这种人生气，横竖二娘那边心里有数。”
肃王府那边帖子送到了门房，门房转给管事，管事又呈到高焱面前。
高焱正在书房里看书，听完管事的禀报，连头都没抬，只说了句：“备一份回礼，就说我身子不适，不便赴宴。”
管事应声退下，高焱从头到尾没有多看那份帖子一眼。这个楚沣的作风早有耳闻，不过是歹竹出好笋出了楚姜宁这么个人才，才有的今日一切，竟如此不珍惜。
楚姜宁是在烧尾宴前一日回到楚家的。
高诘那边不日就要遣官媒上门提亲，她这个待嫁的女儿若还住在舅父家里于礼不合。刘乾和赵氏虽然舍不得，但也知道这个道理，替她收拾了一箱子衣物，又把阿莼和芸儿的行李都装好，亲自送她上了车。
赵氏站在门口叮嘱了半晌，从吃饭穿衣说到早晚添衣，楚姜宁一一应了，才终于出了怀远坊。
楚家门口张灯结彩，门楣上挂着红绸，比上回楚嫦月出嫁时的阵仗还大些。门房见她来了，忙不迭地迎进去。楚沣在正厅里与人说话，远远朝她招了招手，算是打过招呼，又转回去继续高谈阔论。
楚姜宁也不去凑那个热闹，径直往后院自己的厢房走。
厢房收拾过了，被褥换了新的，案上还摆了一盘新鲜的樱桃。楚姜宁看了一眼不为所动，转去让阿莼把箱笼放好，又让芸儿去厨下烧点水来。
阿莼收拾完后和楚姜宁说：“二娘，奴婢方才在碰见石管事，他说这次宴席请了西市三家的厨子，连羊都是整只买回来的，还有几坛从胡商那里订的葡萄酒，一坛就要好几贯钱。”
楚姜宁正在解披帛的手顿了一下：“一坛酒好几贯？”
“石管事说那酒是从西州运来的，路上走了两个多月，光是运费就要不少。加上宴席用的菜蔬、果品、器皿，还有给同僚备的回礼，前前后后花了这个数。”
阿莼伸出一只手，比了个手势。
楚姜宁看着那个数字，怔得半晌没说话。
她在布庄忙活一年，利润也不过如此。楚沣刚升了一阶官，就把大半年的俸禄砸在一场宴席上。
她不禁在心里摇头：这哪里是烧尾宴，分明是烧钱宴。
可她也懒得去说什么。楚沣的钱沣愿意怎么花就怎么花，她管不着。
她只是替自己庆幸能够离开了这个家。
傍晚时分，客人陆续到了。
正厅里摆了八张长案，案上铺着红绸桌围，每张案上摆了八碟冷盘，有切好的羊肉、腌好的鱼脍、蜜饯、干果、酱菜，还有一碟楚姜宁从未见过的糖缠。
据说是从江南那边传来的做法，用蔗糖和果仁熬成的，十分费功夫。
楚姜宁被安排在女眷席上。她刚坐下，旁边一位穿绿衫的妇人便凑过来，笑着问：“二娘，听说你日后要嫁进肃王府了？那可真是天大的福气。我从前在宴席上远远见过肃王世子一面，样貌倒是极好的。”
楚姜宁微微欠身：“夫人谬赞了，婚约之事还在商议，未成定局。”
“哎呀，还商议什么！”
另一位穿红裙的妇人接过话，“肃王府那是什么门第？正经的宗室亲王府。二娘能得大长公主认作义女，又嫁进王府，这满京城找不出第二个人来。二娘好本事，跟我们说说，你是怎么被大长公主看上的？”
楚姜宁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平和：“不过是机缘巧合。去岁在街上与永乐县主起了些误会，大长公主听闻之后，觉得我应对得体，便召去府上问了几句话。后来见我还算稳妥，便让我跟在身边做事。”
“那你进过宫没有？”
又一位年轻娘子凑过来，“我听说去岁中秋宫宴的时候你也在，皇城里面是什么样子的？是不是真的跟话本里说的一样，满地都是金砖？”
楚姜宁放下茶盏，耐心答道：“皇城和咱们京里的坊市差不多，只是规矩更多些。地面铺的也是青砖。”
几位妇人你一言我一语，问得越来越细。楚姜宁虽然觉得烦，但也都耐心地回答了。
她只是在心里默默叹气，不知道这场宴席还要持续多久。
宴席过半，楚嫦月和许文英到了。进了门便先朝主位上的楚沣和韩氏行了一礼，然后目光扫了一圈，落在楚姜宁身上。
她走到女眷席前，在楚姜宁对面坐下，拿起案上的酒盏笑吟吟地开口：“妹妹今日可真是风光。满席的人都在说你要嫁进肃王府的事。不过话说回来，妹妹可还记得去岁冬至在璩府的事？那会儿京里传得沸沸扬扬的，说妹妹和璩家三郎独处一室叫人撞见。如今妹妹要嫁进王府了，璩家那边不知道会不会也来送一份贺礼？”
席间顿时安静下来，几位妇人面面相觑，有人低头喝茶，有人转开目光。
楚姜宁放下筷子，抬眼看向楚嫦月，语气平静：“劳烦阿姊挂心了，这么久的事还要拿出来说。我若与那璩郎君真有什么事儿，今日也不会坐在这里同诸位笑谈。阿姊若是对那件事还有疑问，不如改日同妹妹一起去璩府问个明白？”
楚嫦月的脸色变了变。
她自然是知道的后来大长公主认了楚姜宁做义女，璩府才对那是善罢甘休。可她没想到楚姜宁会这样坦坦荡荡好像从没发生过那事一样。
去璩府问？她又不是失心疯了，怎么敢去？
楚嫦月尴尬地扯了扯嘴角：“我不过是随口一提，妹妹何必当真。”
“阿姊随口一提，妹妹便随口一答。”
楚姜宁重新拿起筷子，“阿姊若没有别的事，妹妹想安安静静吃口饭。这烧尾宴上的菜式难得，阿姊也尝尝吧。”
楚嫦月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猛地站起来转身便往外走了。
许文英坐在男宾席上只是低头喝酒，全程没有往楚嫦月那边看，像是没注意到妻子已经离席。
第二天一早，官媒娘子便上了门。
来人姓周，是京中官媒行里做了二十多年的老人，京中半数以上的官宦联姻都经过她的手。
楚沣和韩氏在正厅里接待她。楚姜宁站在一旁，垂着眼，面上带着几分腼腆。
周娘子先呈上高诘的聘书。书以泥金笺写成，外面用红绫包裹，封口处盖了肃王府的印。楚沣双手接过，打开来看了一遍，又递给韩氏。韩氏看了，面上露出一抹假笑。
“肃王府的诚意，楚校书和韩娘子也看到了。”
周娘子开口，“世子说了，该有的礼数一样不会少。”
楚沣连连点头：“全凭王府安排，全凭王府安排。”
问名的环节很简单。周娘子问了楚姜宁的生辰八字，楚沣报了，韩氏在一旁补充。周娘子在红纸记下，又请楚沣和韩氏各按了一个手印。
“今日纳采、问名便算成了。”
周娘子将文书收好，“待我回禀王府，合过八字之后，再来行纳吉之礼。”
她起身告辞，楚沣和韩氏送到门口。楚姜宁也跟在后头，朝周娘子欠了欠身。周娘子看了她一眼，笑着点了点头，便上了等在门口的马车。
楚沣回到内院，把楚姜宁叫到书房，仔仔细细问了一遍她和高诘相识的经过，又问了大长公主那边对这桩婚事的看法。楚姜宁都一一说了，没有隐瞒，也没有添油加醋。
楚沣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二娘，阿爷这一辈子，官场上算是走到头了。从七品上的校理再往上升，难。可你不一样，你嫁进肃王府，往后就是宗室的主母。阿爷不求你别的，只求你一件事，好好跟世子相处，莫要惹大长公主生气。大长公主若是不高兴了，你和世子都不好过，楚家也不好过。”
楚姜宁低着头做出顺服模样：“女儿记下了。”
楚沣摆了摆手：“去吧。你母亲那边，你莫要跟她计较。”
楚姜宁没有再说什么，行了个礼便退了出去。
韩氏送走了楚嫦月和许文英，回到院里脸色便沉了下来。
楚姜宁正在屋里翻看阿莼刚从厨下要来的宴席单子。烧尾宴上的菜式，光冷盘就有二十四种，热菜三十六道，点心十二样，汤羹八种。如此奢华铺张她都觉得荒唐。
门帘掀开，韩氏走了进来。
楚姜宁放下单子站起身来：“母亲。”
韩氏在榻边坐下，看了她一眼，语气平淡：“我来是跟你说一声，家里的银钱前阵子为你阿爷铨选的事花了不少。你阿姊去岁出嫁，也带走了大半的嫁妆。此番你出嫁，家里怕是凑不出什么像样的嫁妆来。”
楚姜宁故作疑惑：“母亲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你如今是大长公主的义女，嫁的又是王府。这嫁妆的规制，自然不能按寻常人家的来。”
韩氏顿了顿，语气带上几分试探，“肃王府那边给的聘礼，也无法全部给你置办嫁妆，定是要留一些在家里，给你阿爷打点官场上的用度，再给你阿姊留一些......”
“母亲。”
楚姜宁打断了她，“嫁妆的事全凭爷娘做主。只是肃王府的聘礼，按理是要随着新妇一起进王府的。这事女儿做不了主，也不敢替母亲拿主意。母亲若有什么想法，不如跟阿爷商量，或是问问楚家宗亲的意思。”
韩氏的脸色变了变，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愣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最终她只是站起身来，丢下一句你好好休息此事日后再议便走了出去。
楚姜宁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帘后，轻轻摇了摇头。
阿莼从外间进来，脸色也不大好看：“这韩娘子惯会贪便宜！”
楚姜宁哼笑一声：“她那点算盘我还能不知道？一面不想给我凑嫁妆，一面又盯着肃王府的聘礼。天下哪有这么好的事。”
“那嫁妆的事......”阿莼有些担忧。
楚姜宁笑了笑：“你忘了？舅父舅母早就开始替我备了。还有大长公主，前几日也叫人给我递了话，说公主府会为我备一份心意。我不指着楚家，楚家也休想从我身上再拿什么好处去。”
阿莼这才放下心来，点头道：“那奴婢便放心了。”
楚姜宁起身做到妆台前，对阿莼说：“你去把芸儿叫来，咱们把带来的箱笼再清一遍。该拿出来的拿出来，该收好的收好。”
阿莼应声去了。
想到韩氏那贪婪的嘴脸，楚姜宁便不由地生恶。不过无所谓了，明天高诘就会派人来下聘。再过不久，她就会彻底离开这个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