兴化坊的百姓这几日真是吃尽了热闹。
坊内邻里朝夕相处，各家动静向来藏不住——当朝新贵、镇国大将军璩通之子璩非吟，欲纳楚家庶女楚姜宁为侧室。
一众街坊早早便记挂在心，日日观望楚家动向。
这日辰时正中，坊道上人来人往，烟火正盛。
不多时，官媒娘子就领着十几名抬着礼盒的仆役，自坊口缓步而入。
一行人步履规整，径直走向楚家院门，沿途吸引了所有路人的目光。
众人纷纷驻足，纷纷聚拢在巷口远处观望，低声议论不止。
“官媒往楚家去了，这是要给谁说亲？”
“还能是谁，楚家大娘已经出嫁，自然是那庶女二娘。”
“我也听说了，这几日外头传得沸沸扬扬的，璩大将军的儿子要纳楚二娘做妾。”
“是那位朝中新贵璩非吟吗？那可真是攀上高枝了！”
议论一时此起彼伏。
楚家正厅之内，气氛早已紧绷数日。
楚沣这几日就没睡过一个整觉。
璩府要纳楚姜宁为妾的消息传出来时，他先是吓了一跳，继而是狂喜。可这喜里头又掺着说不清的慌：璩家那样的人家，怎么就突然瞧上了他那庶女？该不会只是外头瞎传的吧？若传着传着没了下文，他空欢喜一场不说，反倒叫同僚们看了笑话。
然后是两日前楚姜宁忽然回来，说是舅父那边要收拾屋子，回来住两日。
她还是那副温顺模样，之后便回了自己原先住的厢房，再没出来。
眼下韩氏也是面色紧绷，满是焦灼，频频抬眼望向前院，反复整理着案上茶具，仍旧难掩心底的慌乱。
楚沣亦是心绪不宁，连日的思虑让他面色沉郁，满心都是仕途利弊，只盘算着如何借着这门婚事，为自己升迁铺路。
相较于二人的焦躁慌乱，立在厅侧的楚姜宁全然是另一番模样。
她一身素色装扮，妆容干净清淡，垂首敛目，一副全然听从父母安排、无力自主的柔弱姿态。
旁人只当她是畏惧流言、惶恐婚事、任由家族摆布的可怜庶女。
唯有她自己心底沉静安稳，毫无半分慌乱。
不多时，门房跑来通报，官媒已到了门前。
楚沣与韩氏立刻收敛神色，强压下心慌，快步出门迎接，极尽客套谦卑，将人恭恭敬敬迎入正厅落座。
官媒落座之后，姿态端矜，眉眼间带着常年经办权贵婚事的傲气，对这小小八品官宅毫无半分客气。
她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直白道明来意。
“璩大将军之子璩三郎听闻楚校书之女楚姜宁品性温良，行事安稳，有心迎娶为侧室，便命我携聘礼前来，敲定婚约，以正视听。待今日双方议定，便即刻草拟婚书文书，行纳采礼。”
这番话分量极重，字字皆是权贵之势，不容反驳。
楚沣闻言心中狂喜，连日的焦灼瞬间消散，只觉天降机缘，当即拱手连连称是，满口应承。
“承蒙璩中郎将垂爱，是小女三生有幸。我夫妇二人绝无异议，一切谨遵安排。”
韩氏连忙在旁附和，言语间极尽恭维，又将璩非吟夸赞一番，只盼速速敲定婚约，好抱稳这棵大树。
二人随即转头看向身侧的楚姜宁，示意她表态。
楚姜宁缓缓抬眸，神色温顺怯懦，语气轻柔。
“儿女婚事，向来由父母做主，女儿一切听从爷娘安排。”
楚沣大喜过望，正要吩咐石庆去备笔墨来写纳采文书。
官媒也从袖中取出一卷红纸，上面是璩府拟好的聘约格式，只等着填上楚姜宁的生辰和楚沣的署名。
楚沣接过那卷红纸展开来看，两眼放光，嘴里连声说好。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整齐的车马仆从之声，声势浩荡，远超方才官媒登门的排场。
原本围在巷口观望的街坊邻里瞬间哗然，纷纷转头望去，只见一队衣着整齐的侍从分列两侧，护着一辆规制华贵的马车停在巷口。
少顷，门房又疾步来报：“郎君、娘子，灵州都督府的郑夫人来了！”
楚沣和韩氏皆是一惊：“谁？”
“是我。”
郑月琅高声应了。
她身着华贵襦裙，头戴珠花，步伐从容不迫，在一众仆从簇拥下径直走入楚家院落。
郑月琅身份尊贵，出身东海望族郑氏，不仅是大长公主的儿媳，丈夫王闯更是任灵州都督一职，掌一州军政，寻常权贵都需礼让三分。
她一来便压住了满厅的气场。
楚沣与韩氏瞬间僵在原地，脸上的喜色尽数凝固，全然摸不清状况，心头骤然升起浓烈的不安。
就连方才高高在上的官媒此刻也收敛了所有傲气，连忙起身整理衣袍，神色拘谨，不敢怠慢。
郑月琅连眼神都没分给官媒半个，只瞥了一眼楚沣夫妇，然后径直走到楚姜宁面前，一把拉起她的手，笑得极是亲热：“二娘，可算是见到你了。阿家自从病了就总是惦记着你，这不就催着我赶紧来接你过去和她絮叨几句解解闷。”
楚沣和韩氏脑子里轰的一响，彻底懵了。
官媒更是瞪大了眼睛，悬在半空的手僵在那里，不知所措。
楚姜宁抬起头，脸颊微微泛红，轻声道：“劳烦夫人亲自跑这一趟，姜宁实在过意不去。”
郑月琅笑着拍了拍她的手：“一家人说什么两家话。”
然后她转过身，像是才注意到屋子里其他几人，笑着轻轻拍了拍自己的额头，慢悠悠道：“瞧我这记性，竟忘了同楚校书解释。今日大长公主忽然想起二娘来，念着二娘通透灵秀，特意派我来接她去公主府住些日子。大长公主还说了，二娘与她投缘，要收二娘做义女！”
此言一出，满座哗然。
楚沣浑身一震，身形微微晃动，脸上血色尽数褪去，满心的狂喜瞬间化为彻骨惊愕。
韩氏双腿微僵，立在原地，神色呆滞，眼底满是难以置信。
大靖礼制森严，皇室义女等同宗女身份，门第尊崇，地位尊贵，绝无屈身朝臣为妾的道理。
官媒瞬间面色大变，心头惊骇不已，瞬间明白此事再无半分周旋余地。
若是强行促成婚约，便是藐视宗室礼法、得罪大长公主，绝非璩府愿意承担的后果，自己也别想好过！
她不敢再多言半句纳采之事，连忙收起文书，躬身拱手，语气满是惶恐恭敬。
“不知公主早已有心安排，贸然登门实属失礼。此事作罢，我即刻返回璩府，据实回禀璩郎君。”
话音落罢，她不敢多做停留，带着一众仆役与聘礼匆匆离去，先前的趾高气扬荡然无存。
楚姜宁适时垂下眉眼，面露茫然无措，一副被动受制、不得不遵从权贵安排的柔弱模样，轻声向楚沣夫妇道别。
“阿爷，母亲，既然公主召见，女儿便先去一趟。二老保重身体，女儿改日再回来看望。”
楚沣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韩氏脸色发白，已然无法分辨自己到底是在梦中还是现实。
郑月琅没有再耽搁，拉着楚姜宁出了正厅。
楚家门口还停着公主府的马车，两旁已经围了不少人，都探头探脑地看着。
楚姜宁跟着郑月琅上了马车，车帘放下的瞬间，她深深吐出一口气，攥紧的拳头终于松开了。
她这才看向对面的郑月琅，哑声道：“多谢夫人。”
郑月琅摇了摇头，语气温和：“不必谢我。是阿家安排的，我只是跑一趟腿罢了。”
楚姜宁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到了公主府，郑月琅领着楚姜宁步入内堂，大长公主正端坐软榻静养，神色平和，气度沉稳。
见人来了，她脸上露出满意的笑：“来啦。”
楚姜宁双膝一软，便要下跪叩谢这解围之恩：“姜宁谢大长公主……”
“行了，快起来吧。”大长公主抬手打断她，示意郑月琅将她扶起。
她看着楚姜宁，眼底神色复杂通透。
此番认下义女，她的确藏着朝堂制衡、收拢人才的算计，借由这层名义亲缘，将心性、才情皆属上乘的楚姜宁护在麾下，日后诸多朝堂布局、舆论造势皆可顺势借力。
但除却利弊算计，她亦真心惜才。
她身居高位多年，见惯了趋炎附势、庸碌无能之辈，楚姜宁隐忍通透、遇事沉稳、心智远超寻常闺阁女子，实属难得。她不愿这般难得的人才，最终沦为权贵后院妾室，被私怨与内宅纷争磋磨陨落。
且此番认义女，只挂名义亲缘，无需楚姜宁改姓入籍，不束缚她的身家前程，于她而言代价极小，收益极大。
楚姜宁在榻侧的绣墩上坐下，她抬眼看了看大长公主，见对方脸色确实比上回见时差了不少，唇色发白，眼下隐隐泛青。
她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滋味，低声问：“公主的身子可好些了？”
“老毛病了，天冷就容易犯，不碍事。”大长公主说着，又上下打量了她一番，赞道，“你倒沉得住气。今日那场面，换了旁人早就慌了。”
“若非公主的庇佑，姜宁如何能有今日。”
“呵呵，你呀，就是太谨慎懂事了。”
三人闲话片刻，殿内侍从尽数退下，堂中再无外人后，大长公主才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感慨。
“你今日能安稳脱身，避开这桩婚事，得以保全自身、立住名分，除却我的一念怜惜，另有一人，你理应记着这份情分。”
楚姜宁闻言面露错愕。
她眼底满是疑惑，全然不知此事背后竟还有他人助力。
大长公主看着她一脸诧异，缓缓道出始末：“当时你身陷流言风波，处境艰难。是高诘前来府中拜访，闲谈之间句句剖析朝堂舆情、宗室体面，他随口闲论朝野风气，竟不想句句为你点破危局。”
“若非他那番提点，我未必能及时想出认你为义女、彻底破局的周全法子。”
这番话语轻飘飘落下，却让楚姜宁心头巨震，浑身微微紧绷，心底翻起层层惊澜。
她一直以为此番脱困，全凭自身隐忍布局与大长公主的惜才之心。
却未曾料到，真正点醒大长公主、为她铺就生路的人，竟是高诘。
她想起重阳那日，高诘笑嘻嘻地提起香囊和墨菊的事，她当时气得不轻，把那只御赐香囊塞进袖中再不愿看。
可转头他又在巷口拦住她，一脸沉静告诉她永乐县主的算计、大长公主的安排，让她安心回楚家等着。
她一直以为那是大长公主授意他传的话。
如今才知道，连大长公主的安排本身，都是他一手推动的。
楚姜宁忽然有些说不清心里的滋味了。
压下心中的惊颤，楚姜宁很快想到了另一层，眉心微微蹙起，流露出几分担忧。
“公主为了姜宁做到如此地步，姜宁感激不尽。只是……姜宁害怕因为自己，教璩家那边记恨上公主，若给公主带来麻烦，姜宁万死难辞其咎。”
大长公主闻言淡然浅笑。
“你只管放宽心。高门望族素来看重门第体面、朝堂声望，断然不会为了一个尚未入门、毫无名分的女子，与宗室结怨，自毁前程。”
“况且，我只是认你做名义上的义女，并未让你改姓入籍，他们就算心里不爽利，也只能憋着。”
她稍作停顿，继续吩咐道：“你近日就安心在我府上住着，稳稳坐实义女的名分。待朝野权贵、京城百姓尽数知晓此事，流言自然消解，璩府也会彻底断绝念想。”
楚姜宁闻言心中大石彻底落地，郑重躬身道谢。
之后她的思绪再度不由自主飘回高诘身上。
楚姜宁心潮翻涌，暗暗自语：难道重阳那日的事……真的是自己多想了？那个看起来游手好闲、不学无术的世子，其实从来都没有捉弄她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