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顺门内殿是一处面阔三间的敞殿,殿前立着两排朱漆立柱,柱间悬着素色帷帐,风从殿外灌进来,帷帐边缘轻轻翻动。
殿内地面铺着青灰色方砖,打磨得平滑如镜,几处缝隙里嵌着细细的铜条。正中设了一张矮榻,榻上铺着深青色锦褥,两侧各摆了几把圈椅,椅背雕着缠枝莲纹。
此时殿内已经坐了七八位命妇,衣着各异,钗环琳琅。
靠东窗坐着一位穿绯红色大袖衫的中年妇人,梳着高髻,髻上簪了一支金镶玉步摇,耳垂一对翡翠坠子,衬得脸色白净端正,正与身旁穿石青色襦裙的年轻妇人低声说话。
年轻妇人的发髻上只插了一支素银忍冬花簪,腕上戴着一只细条白玉镯,看着比绯衣妇人朴素许多,但通身的气度却并不逊色。
另有一位穿鹅黄半臂的少妇独自坐在角落,手里端着一盏茶轻轻拨着茶沫,也不与人攀谈,只偶尔抬眼扫一下殿内,目光平淡。
楚姜宁跟着大长公主进殿时,几位命妇的目光齐齐投了过来。
大长公主多年不出席宫宴,今日骤然露面,自然引人注目。
那位穿绯红衣的妇人率先起身迎上来,笑着行了礼:“许久不见大长公主,今日竟也来了,倒叫妾身意外。您的气色看着比上回见时好了许多。”
大长公主笑了笑,语气温和有度:“上回见你那都是多久以前的事情了。我如今年岁上来,气色好与不好又有何用?你倒是一点没变,还是这样年轻。”
“呵呵。”绯衣妇人明显喜悦了,捂嘴轻笑道,“公主真是折煞我了。”
阿倩扶着大长公主在矮榻上坐下,楚姜宁在她身后侧旁站定,始终垂着眼,不敢四处张望。
其余几位命妇也陆续上前来寒暄,有人问大长公主近来的身子,有人提起她府里新修的花园,全都是一番腻人的客套话。
大长公主应对从容,脸上始终含笑。
有人这才注意到了楚姜宁陌生面孔,询问起她身份来:“这位娘子却是个未见过的。”
大长公主看了一眼楚姜宁,握了握她的手轻描淡写地提了一句:“是我带来的,是那弘文馆楚校书的女儿,人机灵,我现在是走到哪都要带着。”
楚姜宁这才对着命妇们欠身行礼:“小女楚姜宁,见过各位夫人。”
几位命妇都不约而同地用好奇的目光打量着楚姜宁,见她不卑不亢地垂手立着,衣装得体,面上神色也稳当,便不好多问,只客气地点了点头便岔开了话题。
楚姜宁余光扫见殿门处又进来几个人。
走在前面的中年男子身形高大,穿一件绛紫色圆领袍,腰束金玉带,气度威严。
他身旁跟着一位着杏黄大袖衫的妇人,面容和善,目光里带着几分精明。
两人身后跟着一个年轻女子,正是永乐县主。
她比上回见时似乎消瘦了些,脸上的妆也厚了几分,但那双眼睛仍像从前一样,带着一种压不住的骄纵和怨气。
楚姜宁心里明白,这便是恭王和定国夫人了。
恭王夫妇一进殿便看见了坐在主位的大长公主,彼此对视了一眼,面上都挂着得体的笑,走上前来问候。
定国夫人先开了口,语气温和:“阿姊今日竟来了,我还以为您又要在府里躲清闲呢。永乐上回还说,她出嫁时阿姊送了那么厚一份礼,她都没好好谢过您。”
大长公主抬眼看着定国夫人,微笑道:“一家人说什么谢不谢的。永乐出嫁是大事,我做姑母的总不能空着手。”
她说完,永乐县主便上前行礼:“永乐见过姑母。”
“嗯,果然为人妇之后稳重了许多,气韵也和从前不同了。”大长公主点头夸赞。
“姑母谬赞了。”
恭王也照例问候了大长公主的身体。
大长公主朝楚姜宁招了招手:“来,见过肃王和定国夫人。”
楚姜宁上前一步,端端正正行了个万福礼:“楚姜宁见过恭王殿下、定国夫人、县主。”
永乐县主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但她母亲就在旁边,她没有表现出异常,只勉强扯了一下嘴角。
定国夫人打量了楚姜宁一眼,目光在她那身衣装和腕上的白玉镯上停了一下,笑得温和:“这便是上回代阿姊来参加永乐宴席的楚家二娘吧,上回实在太忙了没空亲自召见,今日一看,果然是个清秀的孩子,真是讨喜。”
“这丫头确实招人疼。”大长公主接话极快,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偏爱,“人聪明,心思也细,比那些只会听话不会动脑子的强多了。我年纪大了,身边能有个这样的,是多少年修来的福气。”
这话说得随意,但在场的人都听得明白:大长公主这是在告诉所有人,楚姜宁是她的人,谁也别想轻易动她。
定国夫人脸上的笑容未变,只点了点头:“我身边的人若都能如二娘这般成事就好了。”
然后自然地将话题岔开到今晚的宴席上。
楚姜宁退回到大长公主身后,将定国夫人和永乐县主的细微表情尽收眼底,面上始终维持着得体的神色。
这回这样的场合,又有大长公主在身边,恭王这一家子应该是不敢乱来了。
与此同时,殿门另一侧,高诘跟着肃王夫妇也到了。
肃王右腿虽有旧疾,走路却稳当,看不出任何不适,即便如此,邱氏还是在旁扶着他的手臂。两个人穿过人群,与几位相熟的宗亲点头寒暄。
高诘跟在他们身后,姿态懒散,目光却迅速扫过殿内,在看见大长公主身后那个侧影时,他的嘴角下意识地微微扬起,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浑不在意的模样。
邱氏正与一位老王妃说话,余光瞥见高诘的眼神,便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只见大长公主身侧站着几个人,其中一位年轻女子衣着华贵,正低头听大长公主说话。
邱氏看了两眼,又转过头来看了高诘。
高诘已经收回了目光,正低头摆弄腰间玉佩的穗子,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邱氏只当自己多心了,便转回去继续与老王妃说话。
殿内的寒暄还在继续,又一轮命妇上前来问候大长公主。楚姜宁安静地站在她身后,目光偶尔扫过殿中,正看见永乐县主站在定国夫人身边,眼神往她这边飘来。
两人目光碰上时,永乐县主没有像从前那样瞪着她,反而笑了一下,叫人心里发毛。
楚姜宁微微颔首算作回应,随即移开了目光。
什么意思?
就在这时,殿门再次被推开。
进来的是一位穿着明黄色大袖衫的年轻女子,身形纤瘦,面色略显苍白,头上簪着一支凤钗,钗尾垂下的珠串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
她身后跟着两个步伐轻盈的宫女,仔细着眼前人的一举一动。
有人低声说了一句:“皇后娘娘到了。”
楚姜宁抬眼看去:那便是皇后公孙氏了。
她比楚姜宁想象中年轻,看着不过二十出头的模样,但脸色实在不好,唇色淡得几乎与肤色融为一体,眼下有一圈浅浅的青痕,像是许久没有好好休息过。
她穿着礼制规定的皇后礼服,衣料厚重繁复,衬得她的身形愈发单薄,走到殿内主位侧方坐下,动作慢而轻。
高诘站在肃王夫妇身后,看见皇后进来的那一瞬,眉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随即垂下了眼,再抬起来时,神色恢复如常,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公孙氏落座后,殿内的气氛微妙地绷紧了一些。命妇们依次上前向皇后行礼,她一一受了,态度温和,声音很轻柔。
楚姜宁注意到她坐姿虽然端正,但搭在膝上的手指微微蜷着,那是极力维持的姿态。
她偶尔抬眼看向殿门口,像是在等什么人,可那个人始终没有出现,目光便一点点淡下去,又恢复了那种温顺的、什么也不问的沉默。
阿倩不知何时走到了楚姜宁身侧,轻轻碰了一下她的手臂,低声道:“二娘,妆容有些散了,奴婢替您理一理。”
楚姜宁会意,跟着她退到殿侧屏风后面。
阿倩从袖中取出一面小铜镜和一小盒口脂,替她补了唇上淡去的颜色,又用指尖替她理顺鬓边几根碎发。
她最后上下看了一遍,确认楚姜宁的衣领和裙幅没有一处不妥帖,才收回铜镜,低声道:“二娘,头一回入宫不必多做什么,跟着走就是。旁人问话能答的便答,不能答的笑一笑就好。”
楚姜宁点头:“多谢阿倩姊姊提点。”
两人回到殿内时,内典引已经站在殿门处了。
她穿着一身青色公服,手持一面象牙笏板,清瘦的面容上不带什么表情。她扫了一眼殿内的命妇们,微微提高了声音:“时辰到,请诸位随奴往肃章门外候行。”
殿内的命妇们纷纷起身,依着品级顺序列队。
大长公主在最前面,楚姜宁跟在她身后,再后面是定国夫人和永乐县主,其余命妇依次跟上。
队列穿过回廊,沿着甬道缓缓前行,四周的宫墙高耸,把天光收束成窄窄的一道。
肃章门外已经设好了“次”——几座青色行帷围成的临时休憩处,帷帐边缘缀着铜铃,风过时发出清脆的响声。
命妇们分品级站定,不再交谈,只安静地等着。
楚姜宁站在大长公主身后,目光落在前方的殿宇飞檐上,听着风声和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心中出奇地平静。
过了约一盏茶的工夫,一名穿紫衣的尚仪从殿门内走出来,站在阶上,扬声道:“外办——”
声音不高,但穿透力极强,在空旷的甬道间回响。
队列重新动起来。命妇们依次进入麟德殿,楚姜宁跟在队列中段,穿过殿门时她飞快地扫了一眼殿内。
殿宇宽阔,穹顶高远,两侧的宫灯已经点亮了,灯光铺在织锦地衣上,甚为华贵。
男宾席在左,女眷席在右,中间隔着宽敞的过道。
她被引到女眷席末排的一张矮案前停下。案上摆着青瓷的酒盏和一双乌木箸,旁边放了一碟蜜饯和一碟切好的瓜果。
她跪坐下来,抬眼看了一眼前方,大长公主在前排就座,身侧是几位品级更高的宗室女眷。
男宾席那边,她隔着人群隐约看见高诘在靠后的位置坐下,正与旁边的人说着什么,脸上是那副万事不挂心的笑。
楚姜宁不太确定是不是他本人。不过她也不觉得奇怪,毕竟高诘是世子。
一想到他,楚姜宁脑海里就清晰浮现在恭王府花园里那一眼。
真是奇怪。她使劲儿摇头,把心思集中在眼前。
殿外,暮色越来越沉,衬得宫灯越发明亮。
宴会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