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行到崇仁坊，在礼会院门前停稳。
郑月琅在婢女的搀扶下先下了车。
随后阿倩上前来伸手扶楚姜宁，楚姜宁提着裙摆踩着脚凳落了地，这才抬起头来眼前专门为天潢贵胄举行婚礼的地方。
礼会院的正门是五开间的朱漆大门，门楣上悬着一块金字匾额，题着礼会院三个大字。笔力遒劲，一看便是御笔。
门前立着两排仪仗，旌旗猎猎，甲胄鲜明。旗面上绣着金线蟠龙和祥云纹样，风一吹便猎猎作响。大门两侧各有一排朱漆架，架上插着红缨长戟，戟杆擦得锃亮。
门内隐约可见层层殿宇，青瓦红墙，檐角飞翘；檐下悬着一排排绛纱灯笼，从门廊一直延展到正殿方向。
此时门外已经停了二三十辆车马，来的宾客络绎不绝。车帘掀开处皆是锦衣华服，珠翠满身。
男宾大多穿着圆领袍，颜色从绯红到深紫不等；女眷们更是珠围翠绕，尽显雍容华贵。
几个年幼的公子小姐被乳母牵着走在后面。其中一个男孩仰头看了一眼门楣上的匾额，被旁边的长辈低声喝了一句，赶忙垂下头来。
门前站着一排王府礼官，每人手中托着一只漆盘，盘里摆着写有席位编号的木牌。
有宾客上前，礼官核对过身份，随行的仆从便会接过礼官递来的木牌。
郑月琅领着楚姜宁上前去报了名号。礼官看了一眼名册，躬身递了两块木牌过来，一块是她的，一块是楚姜宁的。
阿倩把木牌给楚姜宁看了一眼，上面刻着“女席·坤字丙七”几个字，笔画端正，是涂了朱漆的。
郑月琅一露面，便有几位世家夫人迎了上来。
一位穿石青色大袖衫的妇人最先开口：“许久不见五娘了，还是这样的美丽动人。哎，怎么不见岑儿？”
郑月琅笑着回了礼，道：“十一娘说笑了。岑儿太过闹人，实在不适合来这样的场合，因而我将她托给了阿家照料。”
这位十一娘听她提起大长公主，又看扫了周遭一眼，试探着问她：“听闻大长公主身体抱恙不便出席，便托了一个楚姓娘子代为赴宴？此事当真？”
“自然是真的。”说话间郑月琅侧过身子，让出楚姜宁，向这些夫人们介绍着，“这位便是代大长公主出席的楚家二娘楚姜宁。”
几位夫人的目光齐刷刷都落在楚姜宁身上，那叫一个赤裸热辣。
那位十一娘从她头上的步摇一路看到裙摆，又瞥了一眼她腕上那只白玉镯，似笑非笑道：“确是个妙人。楚家？不知楚二娘的父亲的官讳是？”
楚姜宁屈膝行了一礼，声音不卑不亢：“回夫人，家父是弘文馆校书郎楚沣。”
十一娘点了点头，又看了她一眼，转而熟稔地同阿倩说了一句：“阿倩妹妹也是愈发持重了。”
“劳烦夫人挂念。”阿倩淡淡地回了一句。
旁边另一位穿绛紫色大袖衫的夫人听闻是这样一个无名小吏，瞬间就对楚姜宁失去了兴趣，转而拉着郑月琅问起她丈夫如何，话题便岔开了。
楚姜宁站在郑月琅身侧，脸上始终带着得体的浅笑。
她能感觉到那些人的目光充满了好奇、审视，甚至不乏鄙夷。
无所谓。反正过了今天这一遭，她以后也不会和这些人有任何牵扯。
郑月琅与人寒暄了几轮，才带着楚姜宁往门内走。
送贺仪的地方设在门厅左侧，一张长案上铺着红绸，两个管事模样的男人坐在案后，手边摆着厚厚的礼册，案上还堆着几摞已经收下的锦盒。
阿倩依次将帖子和贺仪递过去。
管事收了贺仪，拆开帖子看了看，在礼册上记了一笔，抬头好奇地看了楚姜宁一眼，却什么都没问，高声喊了一句“崇华大长公主府贺仪已收”，便示意她们可以进去了。
穿过门厅，迎面是一处宽阔的庭院。
庭院正中铺着青石甬道，甬道两侧摆满了各色花卉，花香混着殿内飘出的檀香，空气里满是甜腻的香味。
甬道两侧每隔几步就有一对铜制的仙鹤香炉，炉中青烟袅袅。甬道尽头是正殿，殿门大敞着，殿内灯火通明，坐了七八成宾客。
殿内穹顶上悬着几盏鎏金莲花灯，灯盏中烛火明亮，将整个大殿照得恍如白昼。
男宾在左，女眷在右，中间隔着一条宽阔的过道，过道上铺着大红色织锦地衣，从殿门口一直延伸到最前方的礼台。
礼台上摆着两张铺了锦缎的坐席，坐席后面是一幅巨大的百子帐，帐面上绣满了缠枝莲花和童子嬉戏的图案，金线银线交织，富丽堂皇。
引路的宫女领着楚姜宁往女眷席走去，一直走到最靠边的一排，在一张矮案前停下来。
楚姜宁看见自己的位置果然在角落里，与郑月琅那边隔了大半个殿的距离，反倒松了一口气，在案后跪坐下来。
旁边坐着两位夫人她都不认识，对方看了她一眼，见她衣着齐整、举止规矩，便没有多问，转回头继续跟身边的人说话了。
阿倩跪坐在她侧后方，微微倾身凑近她耳边：“二娘只管坐着，若有人来寒暄，照常回话便是。奴婢在后面替您看着。”
楚姜宁点了点头，目光扫了一圈殿内。
满座的妇人珠翠满头，衣裳的料子非锦即绫，和周围人轻声细语地交谈，偶尔有笑声传出来。
“二娘，您看东边第二排那位穿绛紫色大袖衫的夫人。”
阿倩低声道，“那是礼部尚书的乐夫人。她旁边那位是工部侍郎的燕夫人。”
楚姜宁顺着她的话看过去，满心好奇。
阿倩看向殿门口的方向，语气突然敬重起来：“现在进来的这个穿玄色圆领袍的，是吴太后的胞兄吴太尉，兼领左右神策军。”
楚姜宁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一个身形高大的中年男人正迈步走进来。
他大约五十岁上下的年纪，两鬓微白，面容严肃，穿着一件玄色圆领袍，腰束玉带，玉带上镶着一块硕大的白玉。
他步伐沉稳地走向男宾席前排。有几位官员皆起身向他行礼，他微微颔首，没有多看一眼，便在首位坐了下来，腰背挺直，甚是精神。
“吴太尉掌着京中大半的兵权，神策军是他一手带出来的，朝中凡是军务大事，都要先过他这一关。”
楚姜宁没敢多看。和这样的大人物坐在一个殿里，她确实有些心虚。
就是不知道这个吴太尉和永乐县主关系好不好，应该不会在意她这样的小喽啰吧？！
殿门口又进来几个人，走在最前面的男子身形挺拔，眉眼俊朗，脸上挂着散漫的笑，像是来逛集市似的。
楚姜宁一眼认出了他，赶紧低下头，转去给自己倒了杯茶低头喝着。
阿倩也看见了，颇有些惊讶：“肃王府的世子居然也来了。他倒是难得在这种场合露面，往常请他十回有八回不来的。”
楚姜宁没有接话，余光里看见高诘走向男宾席后排。
他刚坐下，旁边几个原本坐着的年轻公子便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挪，像躲瘟神似的。
高诘也不在意，自顾自地拎起案上的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一饮而尽，而后心满意足地翘着腿往椅背上一靠，神态懒散自在。
阿倩见他这模样，颇有些无奈道：“世子这模样着实不太风雅。”
不多时，一个太常寺官员装扮的男人走过来在高诘身侧站定。
高诘抬头看他，脸上笑意渐深：“适才就想去找你，又怕扰了你的公事。”
“奇哉！你高诘居然也有这般心细的时候。”卢文衡不禁调侃道。
“卢兄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场合？”高诘嘴上这么说着，姿态倒是半分没变，“倒是你，今日穿得这么齐整，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你娶亲呢。”
卢文衡笑着摇了摇头：“我是来当差的，自然要穿公服。你倒好，哪像来赴宴的，也太随意了些。”
高诘把举起酒杯示意：“我就是来赴宴的。怎么，等你忙完了，找个地方喝一杯？”
卢文衡看了一眼殿前，已经有几个绯衣官员在整理仪注册子了。
他点头应道：“行，忙完了去找你。你先别喝太多，别等宴席还没开始你就先倒了。”
“放心，我什么酒量你又不是不知道。”高诘朝卢文衡摆了摆手，“你忙你的去吧。”
卢文衡转身往殿前走去，在太常寺官员的位置上站定。
高诘的目光不经意地往女眷席那边扫了一眼，视线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停下，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低着头饮茶，一副恨不得把自己藏进案底下的窘迫模样。
她今日的打扮跟先前那副素净模样全然不同，鬓边的步摇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着，衬得那截脖颈又细又白，甚是惹眼。
喉结不动声色地滚动两下，高诘默默收回了目光，又给自己斟了一杯酒，浅浅抿了一口。
阿倩的眼神又四处转了一圈，最后停在了某个人身上。
她道：“二娘，那位便是公主的女儿。”
“嗯？”楚姜宁这才抬起头看去。
不远处一个极是美艳的年轻妇人跪坐在案前，一脸严肃地听侧后方的侍女说着什么，片刻后便直接看向了楚姜宁这边。
楚姜宁一愣，随即对其露出一抹友好的浅笑。
王徵那和大长公主极相似的眉眼微微一动，便收回视线，转去和旁边的妇人相谈。
殿门口传来钟磬声，三声清响过后，宾客们的交谈声渐渐低了下去。
一个穿着绯色官服的赞礼官走到殿前的礼台上，清了清嗓子，扬声宣布仪式开始。殿内的灯火仿佛也随着这一声亮了几分，所有人的目光都朝着殿门的方向聚拢过去。
永乐县主的步辇到了。
殿门外传来鼓乐声，先是笙箫，随后是编钟，庄重而绵长。
楚姜宁她放下茶盏坐直了身子，目光落在殿门口的方向。
步辇在殿前停下，永乐县主被两个婢女扶了出来。
她穿的也是从古的青绿色钗钿礼衣，头上戴着金丝编成的花冠，冠上嵌着满满的珠翠，走动时整个人的身形都在珠光里晃。
婢女在她脚下铺了毡毯，她踩着毡毯一步一步走向殿内，每走一步，身后的婢女便将毡毯往前挪一段。
楚姜宁在楚嫦月的迎亲仪式上见过，这叫“转席”，寓意新妇从此步步高升、不染尘埃。
礼台前放着一张马鞍，永乐县主在婢女搀扶下抬脚跨了过去。
璩非吟已经站在礼台上了，一身绛红色公服，身形高挺，面容沉静。
他手里捧着一只大雁，见永乐县主跨过马鞍走到近前，便将木雁递了过去。
二人互送了大雁后，在一首接一首的却扇诗中，遮挡在永乐县主面前的团扇终于被拿开。
赞礼官又唱了一声，两人在百子帐前并排跪坐下来，面朝北行拜礼。
殿内安静了下来，只剩下编钟和笙箫的余音。
这皇室的婚礼看来和平民百姓地差不多，楚姜宁着实不是很感兴趣。
旁边的几个妇人又开始低声议论，说县主今日的钗钿礼衣用的是上好的蜀锦，又说璩家那位郎君果然生得俊朗。
礼台上，赞礼官又唱诵了几道仪节。
永乐县主和璩非吟接过婢女递来的酒爵，各自饮了半杯，又将酒爵互换饮尽。
这便是合卺之礼了。
殿内的鼓乐声再次响起，宾客们纷纷举起酒杯，有人高声说着贺词，有人低声议论着新人登对。
殿外传来几声清脆的铃响，是礼官在示意新人礼成。
左右的几位夫人开始整理衣襟准备离席。
阿倩在她身后轻声开口：“二娘，咱们该走了。新人礼成，要随大部队移往恭王府赴宴。”
楚姜宁点了点头，站起身来。
她低头理了理裙摆上的褶皱，跟着阿倩汇入离席的人流中。女眷们依次从侧门退出正殿，甬道两侧的仙鹤香炉还在冒着青烟，但天色已经暗下来了，绛纱灯笼次第亮起，照得整座礼会院一片暖融融。
楚姜宁跟着人群往外走，余光里瞥见男宾席那边也已经开始离场。
她低头加快了脚步，没有再往那边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