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是个难得的好日子,天空一片碧蓝,风也柔和清爽。
马车在公主府角门前停稳后,楚姜宁深吸了一口气才掀帘下车。
比起上一回来的惴惴不安,这回她心里虽然仍旧绷着一根弦,但至少不会那么慌张——毕竟上一回她对前路一无所知,这一回确是实打实地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阿倩照旧等在门内,见了她便笑着迎上来,语气也比上回亲热多了:二娘来了,公主和夫人已经等着了。
楚姜宁也与她欠身浅行了个礼,便紧跟在她身后进了公主府。
上房中堂里,大长公主正坐在主位上一脸闲适地翻看书籍。
郑月琅坐在她下首,膝边站着王思岑。
阿倩高声喊:“公主,夫人,楚家二娘到了。”
两人闻声抬头看过来。
楚姜宁上前对两人行了个万福礼:“姜宁见过大长公主,见过夫人。”
大长公主这才放下手里的书,笑着抬了抬手:“免了。”
然后她看了一眼郑月琅:“五娘,这便是你一直想见的楚二娘。”
郑月琅起身来到楚姜宁面前仔细看她。
楚姜宁这才看清这位大长公主儿媳的样貌:大约二十七八岁的年纪,生了一张极温润的脸,眉眼柔和,笑起来时眼尾微微弯下去,让人看了便觉得亲近。
她头上梳的是堕马髻,发间只簪了一支碧玉簪,耳上坠着一对米粒大小的珍珠,穿着一条月白色六幅裙,外罩一件浅灰绿色的大袖衫,从头到脚都是温吞柔和的气韵。
到底是出身高门,这样的气质着实难得一见。
“早便听阿家提起你。今日一见确实不俗。”郑月琅笑着点头。
楚姜宁垂眸:“夫人谬赞了。”
又见她去拍了拍身边王思岑的肩,“岑儿,来叫阿姊。”
王思岑生得白白净净,一双眼睛又圆又亮,正低头抠手里一颗葡萄,被母亲一拍才抬起头来,乖巧地叫了一声:“岑儿见过阿姊。”
楚姜宁屈膝微笑着回了礼:“见过小娘子。”
大长公主看着这一幕,满意地点了点头。但下一秒,她的目光就停在了楚姜宁的衣着上,面上的笑意淡了几分,眉也蹙了起来。
“你今日就打算穿这身去?”
楚姜宁低头看了看自己,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妥:一件鹅黄交领上襦,配一条淡青六幅裙,出门前还特意叫阿莼熨过了。
她自觉已经很齐整了,可对上大长公主的目光,忽然觉得这身衣裳似乎确实有些过于素,这么穿去那种隆重的场合,估计是要叫人笑话的。
于是她只能开口:“姜宁对这方面从来没有想法,只觉得清爽干净就足够,公主觉得不妥,姜宁这便回去......”
“哪还有工夫教你回去再换一趟过来?”大长公主无奈地笑了,朝阿倩抬了抬下巴,“带二娘去东厢房,把我前日收拾出来的那套衣裳给她换上。”
楚姜宁松了口气:原来您老早就考虑到了。
阿倩应了一声,走到楚姜宁跟前轻声道:“二娘请随奴婢来吧。”
待两人离开,亭子里只剩祖孙三人。
郑月琅目光追着楚姜宁的背影看了片刻,这才转向大长公主,面色忧郁。
“阿家,儿心里还是有些不踏实。”
大长公主头也没抬:“说来听听。”
“二娘代表公主府出席县主婚宴的事,这几日已经传开了。儿听了几家夫人的口风,说什么的都有。有人道阿家是看不惯恭王府存,有人说阿家是故意要叫县主难堪,还有人说……”
郑月琅顿了顿才敢继续,“说阿家是拿一个校书郎的女儿当棋子,用完了便丢。”
大长公主听罢面上没什么波澜,她早就知道此举会引发哗然。
但,那又如何?
她毫不在意:“他们说他们的,我做我的。我若事事都要顾及旁人的嘴,这公主府早就不必开了。”
郑月琅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大长公主抬手打断了她:“五娘,你素来心善,怕二娘吃亏,我明白。但我既然叫她替我去,就不会真的让她一个人去面对那样的场面。”
郑月琅会错了意:“届时人多眼杂,儿必不能处处护她周全,一旦......”
“唉。”大长公主叹了口气,“五娘,你有时候实在想事情想得太浅了些。”
“儿愚钝,请阿家指点!”
大长公主道:“我会叫阿倩跟着她。”
郑月琅这才恍然大悟。
阿倩在大长公主身边伺候多年,资历深厚,恭王府那边再大的胆子也不敢当着她的面对楚姜宁如何。
“可我不能次次都让阿倩跟着。”大长公主又道,“她若真有本事,无需阿倩也能自行脱险;若是只会一味躲在阿倩身后,那便是我看走了眼,往后也就不必在她身上费心思了。”
郑月琅深以为然。
东厢房里,阿倩从一只樟木衣箱里取出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衣裳,在榻上展开来。
楚姜宁站在旁边看着,目光在那堆衣裳上停了好一会儿。
一件月白色的窄袖短襦,领口与袖缘用银线绣了缠枝卷草纹;下配一条烟霞色十二幅长裙,裙幅上以暗纹织出宝相花的图案。
旁边还有一条浅杏色披帛,帛尾缀了一圈米粒大小的珍珠。
阿倩又从妆奁里取出一支赤金点翠步摇、一对翡翠耳坠和一只白玉镯,一并放在榻沿上。
楚姜宁伸手摸了摸那件短襦的料子,手指触到的触感滑腻清凉,是上好的蜀锦。
她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穿扮。出门前她还觉得不错,此刻跟眼前这些比起来,确实不够看的。
大长公主怎么可能不在面子上下足功夫。
阿倩走到她身边,轻声开口:“二娘,让奴婢替您更衣吧。”
楚姜宁点了点头,没有推辞。
阿倩替她褪下旧衣,换上那件月白短襦,又系好裙腰、理平裙幅,将披帛搭在她臂弯里。
然后又叫来两个婢女替楚姜宁重新挽了个发髻,将那支赤金点翠步摇插进鬓边,翡翠耳坠换下她那对素银小珠子。
那只品相极好的玉镯套上手腕时,楚姜宁清楚地感觉到凉意透过皮肤沁了进来。
阿倩又取了一盒胭脂,用指尖蘸了一点,在她颊边轻轻匀开。
“好了。”
阿倩退后一步,上下看了一遍,十分满意,“二娘这样一打扮,与世家贵女一般,真真是好看得紧。”
楚姜宁抬手摸了摸鬓边的步摇,又低头看了看腕上的玉镯。
镯子沉甸甸地贴着皮肤,步摇坠下来的那串珠子扫在耳侧,稍稍一动便晃来晃去。
她有些不自在地收回了手,但到底没有说什么,只是仔细看了一眼铜镜里那个有些陌生的女子,便跟着阿倩出去。
“公主、夫人,快来看看。”
阿倩笑盈盈地领着精心打扮过的楚姜宁来到两位面前。
大长公主自然是满意得不行,笑道:“这才像话。你原先那一身,出去了人家还当是我府上舍不得给代贺使裁新衣裳,不得叫人笑话了去?如今这模样,便是我不去,旁人也知道你是我的人,哪个不高看你一眼?”
她顿了顿,又仔细打量了一遍,语气比方才缓了些:“今日你去了,应是能见着徵儿,也不知她今日是如何穿扮。”
徵儿?楚姜宁脑子一转,便想起是大长公主那位嫁给大理寺卿的二女儿王徵。
于是她道:“姜宁若是能见着夫人,定会为公主传达您对她的思念。”
“嗯,是个有心的。”
大长公主很满意她的态度,这才对阿倩招了招手。
阿倩快步走近:“公主。”
“今日你跟着二娘一起去。”大长公主不紧不慢道,听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贺仪都装在车上了。到了礼会院,多多照拂着二娘,别叫她太过紧张了。”
阿倩自然应是。
楚姜宁听了这话,心里忽然明镜似的。
这应是大长公主早就决定好的。如果届时有人发难,不看她这个代贺使的面子,也要看阿倩的面子。
就是不知道阿倩是真的去护她的,还是带着别的什么任务。
楚姜宁丝毫没有因为这个决定而对大长公主有所改观。她所有的决定,都是以利己的目标出发,绝不可能是因为怜惜她这个毫无干系的女子。
能不能活着从礼会院、从恭王府走出来,还是要靠自己。
接着大长公主又叫人拿来一封封了火漆的帖子。
帖子用的是泥金笺,封口处印着长公主的私印。
“这帖子你收好。”大长公主说,“到了礼会院,若有人问起你的身份,你便把这帖子递过去。上面写明了你是我府上的人,替我来送贺仪的。”
楚姜宁双手接过,指尖触到那微微凸起的火漆印时,心里踏实了几分。
大长公主又看了阿倩一眼:“当然,有她在你身边,比什么帖子都管用。你只管大大方方地进去,不必畏缩。”
时辰差不多了,大长公主又吩咐了几句,就挥手示意她们可以走了。
楚姜宁就这么跟着郑月琅出了公主府。
前路艰险未可知,但也要全力以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