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常寺位于皇城东南角,前临承天门大街,后接尚书省,每日来往的官吏络绎不绝。
高诘的直房在正院东侧第三间,平时日倒是鲜少有人会往这边来,图得便是一个清净自在。
太常寺主簿这差事说到底并不繁重,无非是整理祭礼的仪注、核对乐舞的编排、誊抄各州府报上来的祠庙册子。闲的时候多,忙的时候少。
高诘做这份差事两年多,早把其中的门道摸清——虽然即使摸清了也于他的仕途无任何助力。
毕竟他名声在外,好差事自然也轮不上他。这主簿的位置还是因着他阿爷肃王的面子给的。
“累了,休息会儿。”对面案后的范明远放下笔,伸了个懒腰,然后随手拿起茶碗猛灌了一口,这才舒坦地长舒一口气道,“我这儿抄了一上午的《郊祀录》,手都僵了。”
范明远,字文长,长高诘五岁,在太常寺任协律郎。范氏在大靖也是人人皆知的世家,在京城颇有话语权。
他性子散漫,最不耐烦那些繁文缛节。平日里最爱做的就是跟狐朋狗友凑在一处说闲话。
此时高诘手里的文书已经批了大半,他头也不抬:“文长兄这便觉着累了,莫忘了库房里还有一摞《大乐令》,等咱们手头的校完,就得立时校《大乐令》了。”
“饶过我也。”范明远身子一瘫,哀嚎出声,“那玩意儿比《郊祀录》还枯燥,我宁愿在这儿抄到天黑。”
坐在靠窗位置的卢文衡这时抬起头来,他年纪最长,任太常博士,为人持重。
他也放下了笔,不急不缓道:“我也有些累了。知微,昨日我听人说了一桩稀罕事,正想问问你。”
“卢兄请讲。”
卢文衡左右瞧了一眼周遭,确定除了他们三个再无他人之后,这才压低了点声音问:“你可知永乐县主前些日子在街市上被人当众顶撞?”
高诘翻文书的手顿了一顿,随即抬头看他,意味深长地笑道:“怎会不知?京中都传遍了。”
范明远立刻来了精神,拖着椅子就往卢文衡那边凑:“怎么回事怎么回事?快说来与我听听!”
卢文衡便把那日的情形说了一遍。虽与实情略有出入,大致脉络倒是不差。
范明远听得直拍大腿:“那楚娘子好利的一张嘴!永乐县主平日在京里横行惯了,总算有人教她收敛些。”
高诘则不动声色地继续做自己的,随口评价了一句:“胆识确实了得。”
范明远又忍不住惋惜:“只可惜得罪了恭王府,往后怕是不好过。不能亲眼见其风采也是一桩憾事。”
卢文衡却摇了摇头:“恭王府那边倒未必能腾出手来对付她。你们可知道,永乐县主与镇国大将军府的婚事将近,聘礼已经过了大半。这个节骨眼上,恭王和定国夫人总不好再生事端。”
“镇国大将军?璩家?”范明远眼睛一亮,“那可是个大族。我听说璩家老太爷当年跟着昭宗出征东突厥,战功赫赫。如今璩大将军掌着左右金吾卫,圣眷正浓。璩三郎年纪轻轻便已官居千牛卫中郎将,与永乐县主倒也算得上是门当户对。”
卢文衡点了点头:“正是。所以恭王府此刻最要紧的是把婚事办妥,旁的事都只能暂搁一边。说起来,下个月便是婚期,京中各府都要送礼,太常寺这边怕是也要预备一份贺仪。”
范明远自顾自道:“璩家那位郎君我曾见过,倒是有一副好皮囊,就是性子冷了些。永乐县主那脾性,遇上他这么个冷面郎君,也不知是福是祸。”
高诘没有再接话。
他想起前些日子在崇华大长公主府上的事。永乐县主那副趾高气扬的嘴脸他至今记得。
她离府时,高诘恰好站在抄手游廊的拐角处,瞧见她甩开婢女的手,沉着脸骂了句“老虔婆”,表情扭曲至极。
这就是恭王府教出来的女儿。
他又想起更久远的事。
那时他十岁出头,跟着肃王夫妇去参加宫宴。恭王走过他身边时看了一眼,语气轻蔑:“王兄真是好气量,什么人都敢往府里领。”
定国夫人也在一旁掩口哂笑,鄙夷之意尽显。
高诘垂下眼,笔尖在纸上落下一个“谨”字,墨迹沉稳,没有晕开半分。
午后散了衙,高诘骑马出了皇城。他绕到西市南头的酒铺,买了一坛新到的葡萄酒,用麻绳系好挂在马鞍旁,然后调转马头往安仁坊去。
肃王府在安仁坊东侧,占地不大,门脸也寻常,跟恭王府那般气派的规制比起来,简直不像个亲王府邸。
门房见他来,立刻笑脸相迎:“世子来了!王爷和王妃方才还念叨您呢。”
高诘把马缰递给他,拎着酒坛往里走。府里仆役不多,沿路遇见的个个都认得他,纷纷驻足问候。
他穿过前院,绕过影壁,步入垂花门,再经由抄手游廊进入三进院。
肃王高焱正坐在中堂的竹椅上翻书,案上搁着一碟切好的蜜瓜。
高焱年过六旬,身形清瘦,两鬓早已斑白。他年轻时带兵出征高句丽,右腿落下无法治愈的伤,出行尤显艰难。
他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高诘,浑浊的眼里立刻浮出笑意:“来了?今日下衙倒早。”
“买了坛新酒,想着阿爷应是爱喝,就顺道送来了。”高诘把酒坛放在案上,自己坐在了宾位上,“阿娘呢?”
“在内院看账册呢,叫人去请了。”高焱放下书,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又清减了。少出去喝酒,多吃好的。”
“阿爷哪次见我不说我瘦了?”高诘和他调笑,“我还不知您的用意嘛?哈哈。”
正说着,郦国夫人邱氏从内院出来,身后跟着两个婢女。
她五十出头的年纪,身量不高,面容和善,步履从容。见了高诘,脸上便漾开笑意:“你先前送来的那些酥饼,你阿爷一顿吃了三个,我拦都拦不住。”
“阿娘纵着他吃便是,又不是什么金贵东西。”
说话间,高诘起身扶邱氏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邱氏的父亲邱璟是昭宗当朝时的名臣,曾三次担任门下侍中,门生故旧遍布朝野。
邱氏自幼饱读诗书,性子沉静,嫁入肃王府后一直不喜张扬,便是京中贵妇的宴请也极少赴约。
肃王夫妇二人皆是如此,明明一个亲王一个名臣之后,在朝中却不拉帮结派,平日里深居简出,除去必要的宫宴和节庆,几乎不在人前露面。
也正因如此,夫妇二人才能一直独善其身,不受世俗纷扰。
邱氏看了一眼高诘带来的酒坛,轻声问:“衙门里可还顺遂?”
“即是顺遂。今日也没什么要紧事,校了几篇祭文就散了。”高诘拿起一块切好的瓜咬了一口,汁水清甜,令他喜笑颜开,“对了阿爷,永乐县主的婚期是不是快到了?”
高焱点头:“下个月十六。帖子前几日就送来了,我腿脚不便,你阿娘也不喜欢凑热闹,到时候便由你替王府送份贺礼便是。”
邱氏也道:“那种场合人多拥挤,不去也罢。你去倒也合适,左右你在太常寺,跟大将军府的人也不是全无往来。”
高诘应了:“我省得。到时候备一份得体的贺仪,不失了肃王府的体面。”
邱氏又看了他一眼,斟酌片刻,忽然说:“知微,你如今也这般年纪了,身边总没个知冷知热的人,阿娘心里不踏实。昨日你几个舅母来府上,说起有几家的女儿才貌都不错,你若有空,不妨见见?”
高诘啃瓜的动作停了一下,随即笑了:“阿娘,我这样的性子,谁家女儿跟了我都是受罪。整日在衙门里混着,下了衙也没别的消遣,又闷又无趣。”
“那便寻个不嫌你闷的。”邱氏不肯罢休,“我瞧着岳家六娘性子温厚,家世也清白,你舅母说她一手簪花小楷写得极好......”
“阿娘。”高诘放下手里的瓜,语气认真了些,“我是不想害了人家姑娘。”
邱氏一愣。
高诘的语气又轻松起来,笑着道:“再说了,我这才自由了几年?那位才对我放下戒心,好不容易我才谋得个闲差有事可做。若在这时突然成亲,保不齐又得被盯上,何苦来哉。”
他这话半是玩笑半是真心。邱氏听得出他话里的意思,张了张嘴,最终只是叹了口气,不再相劝。
高焱在一旁看她一眼,摇了摇头,示意她莫要再提。
用过晚饭,高诘陪二老又说了一会话便起身告辞。邱氏亲自把他送到二门,嘱咐他夜里风凉,回去记得添件衣裳。
高诘翻身上马,马蹄踏着青石板一路向东,穿过两个坊门,进了永乐坊。
他在永乐坊的宅子不大,前后两进。前院住着两个健仆——一个三十出头的阿莫,一个十五岁的阿慎,阿慎常跟随他出行,还有一个看门的门童。
后院是他自己的住处。宅子里没有姬妾,只有一个五旬厨娘负责他日常饭食。
他把马交给门童去拴好,又摆手示意阿慎自去歇息,然后独自来到后院上房,脱了外袍挂在架上。
他没有点灯,只就着昏暗的夜色,在案前安静地坐了一会儿。
白日里种种在脑子里一一又走了一遍。思来想去,最清晰的却是那张寡淡又倔强的脸。
在公主府时她看他的眼神充满了戒备,又带着一丝无措,让高诘想起了自己小时候面对一群权贵亲眷的戏弄,大抵也如她这般。
想到这里,他伸手给自己倒了一杯昨夜泡的冷茶,清凉入腹,人也清醒了几分。
她真是聪明。可是在京城,这样的聪明太惹眼,护得了自己一时,却护不了一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