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惠和芸儿阿莼接到消息后都赶紧赶了回来。
看到楚姜宁完好无损地站在眼前,几个人都松了口气。芸儿又红了眼,嘴里呢喃着:“真是吓死我了。”
刘惠问她:“那个大长公主找你究竟什么事?她有没有为难你?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他一连问了好几个问题,楚姜宁先前都和刘乾仔细说过了,眼下是真的不想再复述第二遍。
赵氏看楚姜宁一脸的疲态,脸色也不太好,就对着刘惠摆了摆手:“你别问了。二娘今日是真的累坏了,让她先去好好休息吧。有什么事明天再说也不迟。”
“也是也是。”刘惠这才注意到楚姜宁苍白的脸色。
然后扭头叫人去厨下煮碗热汤饼,楚姜宁就今早出门前吃了点东西,到了布庄又一直在后院忙活饭也忘记吃,又去那公主府遭罪受,一通折腾下来,是该又累又饿了。
楚姜宁轻声道:“多谢舅母和表哥。”
“先回房去。”赵氏连忙说,“芸儿阿莼,带二娘回去梳洗一下,一会儿我让厨下把饭食送到二娘房里去。”
两人连忙应了一声,左右扶着楚姜宁往厢房去。
简单梳洗过后,热汤饼也送了过来。楚姜宁没什么胃口,只吃了小半碗就实在吃不下。芸儿和阿莼怎么劝都无用,只能撤下。
那装着珠钗的锦盒犹如烫手山芋一般,被她叫芸儿放在了衣箱最底下、掩盖的严严实实。她是一眼都不想再看,多看一眼自己可能就会魔怔。
阿莼出去带上了门,整个人屋里现在就楚姜宁一人了。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
从离开楚家开始,一切好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失去了控制,让她始料不及难以应对。如果从一开始就错了,那么她重生在楚姜宁身上的意义又是什么呢?
布庄的事业才刚起步,等纺车改好了,产量上去了,订单也会随之增多,明明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明明她终于能一点点掌控自己的命运了。可没想到万变不离其宗——计划赶不上变化,这么几天的功夫,她就被卷进了权贵的纷争里,连选择过什么样的日子都无法自己做主。
所谓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楚姜宁努力说服自己,船到桥头自然直,一切都会好的。
她想了很久,想了很多,然后就这么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而另一边的恭王府里,却是另一番景象。
永乐县主自那日回去之后闹了整整一个下午,先将元潞骂得长跪在地不敢起身,又将目之所及处能摔的东西全摔了个干净,两个小丫鬟更是被她骂到哭昏厥过去,这才终于被定国夫人公孙氏哄着歇下了。
之后又因为事情在京城里传得沸沸扬扬,永乐县主更是不敢再出门,每日垂头丧气,混不似从前张扬跋扈。
这日公孙氏从女儿院里出来时天色已经暗了,她深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往正院书房去。
恭王高烨正坐在书案后头,手里拿着一封刚送来的帖子,眉头微锁。见夫人进来,他放下帖子,先问了一句:永乐怎么样了?
哭累了,睡了。公孙氏在他对面坐下,接过婢女奉上的茶,却没有喝,沉默片刻才道,王爷,那楚家娘子的事,你怎么看?
恭王没说话,把手里那封帖子推到她面前。公孙氏低头看了一眼,是镇国大将军府送来的,关于下个月聘礼过门的章程。
她心中了然,璩大将军已经听说了此事,这是提醒恭王府婚期将近,不要再惹是非。
恭王的语气里却带着一丝无可奈何:今日下朝,璩大将军还跟我提了一嘴,说什么听闻县主前几日受了些委屈,言语间倒还算客气,可我知道他是叫我管好自己女儿,莫要在婚前进退失据,坏了两家的体面。
公孙氏脸色微微一变,世家门阀素来最重体面,如今被亲家这样不动声色地点了一句,比当面被骂还叫她难堪。
那楚家娘子……呵。她冷笑一声,眼神阴狠,底细我都叫人查清楚了。她父亲楚沣是弘文馆八品校书郎,在任上素来谨小慎微,算不得什么人物。她母亲早逝,如今她寄住在舅父家中。她舅父祖上出过几任低阶官员,但到了这一代早已没落,如今也只是个不入流的商户,若要为永乐出口气,有的是法子。
恭王微微眯了眯眼,冷眼自嘲:一个八品官的女儿,能叫永乐吃这么大的亏,怕是在外人眼中已经成了一个人物了。
嘴皮子功夫罢了。公孙氏冷冷道,永乐那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从小到大何曾被这样羞辱过?我宠在手心里的女儿如今变成这模样,我是万万咽不下这口气!
恭王看了一眼帖子,谨慎道:永乐跟璩家的婚事在即,若是我们这时候对她出手,传出去旁人只会说恭王府仗势欺人、挟私报复。御史台那边本来就盯着咱们,若再落人口实,于永乐的名声、璩家的体面,都不好看。
“而且我今日才听人禀报,那楚家娘子如今竟是跟崇华大长公主那边走得近,她前几日去了趟公主府,还是肃王府的那个世子送回去的。
公孙氏眉头一挑:高诘?
恭王点了点头,道:他们突然走得这般近未必只是巧合。若那楚家娘子真是大长公主的人,那便不好轻易动手了。
公孙氏沉默了一会儿才说:那就先不动她。等永乐的婚事办完了再作计较。
恭王了一声。他心里已经盘算好了,等婚事尘埃落定,他有无数种法子让那楚家娘子知道什么叫不该招惹的人。
永乐那边我自会安抚她。公孙氏又道,明日起让人把嫁妆单子拿来给她看,她素来爱那些精致物件,看到新打的钗环首饰,自然就忘了那些不痛快。
夫妇二人又议了半晌关于聘礼和婚宴的安排,再无人提起楚姜宁的名字,仿佛此事已经翻篇。
待公孙氏出去忙起他事,恭王似又想起了什么,起草写了份文书,叫心腹连夜送了出去。
文书上只寥寥数语:“查楚沣弘文馆考绩、人际往来,细处莫漏。”
他向来不做没有准备的事。提前摸清对方家中底细,日后才好针对下手。
这之后,恭王府上下一派平静,永乐县主被公孙氏带着看了几日的嫁妆单子,见那些新打的赤金镶宝的头面、成匹的蜀锦吴绫流水似的送进院里来,心思便逐渐被转移了。
她本就是个被宠大的孩子,记恨虽深,却也更爱那些好看的东西。更何况镇国大将军府那边送来的聘礼单子实在体面,叫她心里十分欢喜,也就把楚姜宁的事暂时搁到了脑后。
风言风语传了一阵,人们见恭王府不为所动,渐渐也就散了。很快永乐县主的婚事就顶替了前事、一跃成为京城最要紧的话题,哪还有谁去惦记一个校书郎的女儿?
不出一旬,先前那场对峙便像是从未发生过一般,被人忘了个干净。
而楚姜宁则把自己整个人埋进了刘家布庄后院那间堆满木料的工坊里。
自打从公主府出来,她几乎从早到晚都待在那儿。每天早上跟着刘惠刘骏一起出门,匆匆吃过两口汤饼便钻进工坊,一直待到闭坊时分才出来。她身边摊着一摞画满炭笔线条的图纸,上面密密麻麻标着尺寸和角度,旁边摆着锯子、凿子、刨刀、墨斗。她学得极快,前几日还握不稳凿子,如今已经能沿着墨线一刨到底,刨花薄得能透光。
刘惠兄弟俩几次站在门口,看着她弯着腰推刨子的背影,心里又急又疼。他这表妹从前在楚家虽说不上锦衣玉食,到底也是个官家小姐,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如今却跟个木匠似的日夜泡在工坊里,手上磨出了薄茧和细小的伤口。
二娘。刘惠这日终于忍不住了,走上前去劝着,你歇会儿吧,这个榫头我来替你凿,你告诉我朝哪个方向开槽就行。
楚姜宁头也不抬,稳稳当当推着手里的刨子:不劳烦表哥,我自己可以。
你这手都成什么样了!刘惠急了,伸手就要去拿她手里的刨刀,你要做什么你跟我说,我不会的叫三郎来弄,他手劲大,几下就给你凿好了......
表哥。楚姜宁终于停了手,抬头看着他,额前的碎发被汗黏在鬓角,脸色有些苍白,眼神却很平静,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可这事我想自己做。
刘惠愣了一愣,还想再说什么,可对上她那双沉静的、带着几分疲惫却异常笃定的眼睛,到嘴边的话便说不出来了。
楚姜宁低下头,重新握好刨刀,声音平缓,像是在跟他解释,又像是在自言自语:这纺车是我画出来的,我知道每一处榫头该多长、每一根轴该转多快。旁人来做了,哪怕差了半分,整台机子就跑不顺了。
她顿了顿,手里的动作没有停,刨刀贴着枣木的表面推过去,带起一片薄而透亮的木花,打着卷儿落在案板上。
而且……她的声音有些飘渺,眼下只有亲手做点什么才能叫我心里踏实。
刘惠站在那儿看了她半晌,终于叹了口气,妥协道:行,那你做。记得喝水,手伤了万万不可再继续,得叫我。你要是把自己弄垮了,阿娘能念叨我一整年。
楚姜宁眉眼一弯,轻声应了句。
刘惠又叮嘱了芸儿和阿莼几句,叫她俩照顾好主子后,转身出了工坊。
走出两步他又回头看了一眼。
楚姜宁背对着门口,身形消瘦,手里的刨子在木料上来回推着,发出均匀窸窣的沙沙声。听久了,竟让人觉得莫名安心。
他收回目光,轻手轻脚地带上了门。
工坊里重新安静下来。楚姜宁推完最后一刨,直起身来,活动了一下酸胀的手腕,低头打量着眼前已经初具雏形的纺车。
主体框架已经立起来了,榫卯严丝合缝,几根轴杆笔直地嵌在应有的位置上。她伸手轻轻拨了一下其中一根横轴,轴杆在木槽里顺畅地转了两圈,发出细微而清润的声,像是一只困在木头里的蜻蜓振了振翅。
她看着那转动的轴杆,嘴角扬起淡淡的笑意。
她这几天想明白了。这世上她控制不了的事情太多。但至少眼前这台纺车,从图纸到木料到每一道榫卯的开凿,都是她一点一点亲手做出来的。
这是真正属于她的东西,谁也拿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