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条路。”阿雾重复这个词。
“对。”陈暮看向她,“周寻死前留下的构想,沈星河一直在研究的方向。一条既不完全放弃人性,也不被雾吞噬的道路。如果存在,它很可能就在雾之深渊。”
池子里陷入沉默。
只有温泉水流动的细微声音,蒸汽上升的嘶嘶声,远处森林传来的夜鸟啼鸣。
许久,林晚轻声说:“那我们就去。”
她看向陈暮,眼神很坚定。
“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在找到答案之前,不准死。不准被雾完全吞噬,不准丢下我们。”
陈暮看着她。
蒸汽在她脸上蒙了一层细密的水珠,睫毛湿漉漉的,眼睛亮得像星星。
“我答应你。”
林晚点点头,转开视线。但她的嘴角微微扬起,是一个很淡,但很真实的微笑。
阿雾看看陈暮,又看看林晚,然后她笑了,笑得很开心。
“那就说定了,我们一起去找第三条路。我,船长,林晚姐,秦岳,露娜,海潮生,所有人一起。”
海潮生也点头。
苏晴和陆瑾年对视一眼,也笑了。
“也算我们一个。”苏晴说,“虽然我们没异能,但知识也是力量。”
“对。”陆瑾年推了推眼镜,“而且我还有一堆设备要测试呢!”
气氛轻松了许多。
大家开始闲聊,聊岛上的发现,聊过去的经历,聊未来的设想。阿雾讲了她和岛屿沟通的趣事,海潮生说了海底矿脉守卫的生态,苏晴和陆瑾年讨论技术问题,林晚偶尔插几句医学建议。
陈暮大多时候在听。
他听着这些人的声音,看着他们的脸,忽然觉得,也许这就是他要守护的东西。
不是新大陆,不是人类的未来。
就是这样简单的,一群人在一起,为了一个目标努力的时刻。
这就够了。
深夜,陈暮被噩梦惊醒。
梦里他站在雾之深渊边缘,脚下是旋转的彩色漩涡,漩涡深处有无数眼睛在看他。那些眼睛是人类的,也是诡兽的,是活人的,也是死人的。它们在低语,在呼唤,在诅咒。
然后他跌入深渊。
坠落的过程中,他看到了很多东西——深潜教团的仪式,活体大陆的实验室,灰幕计划的控制中心。还有阿雾,她被绑在某个装置上,身体在溶解,在变成雾。
他伸手想抓住她,但抓空了。
然后他醒了。
帐篷里很暗,只有帐篷外营火的余光透进来。陈暮坐起来,左眼还在疼,但比白天好多了。纱布已经被他拆了,视野恢复了大半。
他掀开帐篷帘子走出去。
营地很安静,只有守夜的杰斯在营火旁打盹。温泉区的水面还在冒蒸汽,在月光下像仙境。
陈暮走向最大的温泉池。
他想再泡一会儿,让脑子清醒清醒。
但走到池边时,他愣住了。
池子里有人。
是露娜。
她背对池边,泡在水里,只露出肩膀和头部。长发湿漉漉地贴在背上,水珠顺着脊柱滑落,消失在水中。她在哼歌,调子很古老,陈暮没听过。
陈暮转身想走。
但露娜听到了动静,转过头。
“船长。”她笑了,“睡不着吗?”
“嗯。”陈暮停下脚步。
“那来泡一会儿。”露娜往池边挪了挪,给他让出位置,“水温刚好,能放松神经。”
陈暮犹豫了一下,还是脱掉上衣,走进池子。
水很暖,瞬间包裹了身体。左眼的灼烧感减轻了,皮肤下的裂纹传来舒适的麻痒感。
他在离露娜两米远的地方坐下,背靠池边,闭上眼睛。
两人沉默地泡了一会儿。
然后露娜开口了。
“白天的事,对不起。”
陈暮睁开眼睛。
“哪件事?”
“纹身的事。”露娜转过来,面对他。水面上,她的眼睛在月光下很亮,“我不该用那种方式试探你。我只是……有点嫉妒。”
“嫉妒什么?”
“嫉妒林医生能理所当然地关心你,嫉妒阿雾能得到你的保护,嫉妒所有人对你都有明确的定位。”露娜的声音低了下去,“而我,只是个半路加入的情报员。在你眼里,我可能只是个有用的工具,用完就可以丢掉。”
陈暮看着她。
“你不是工具。”
“那是什么?”
“是同伴。”陈暮说,“和秦岳,和林晚,和阿雾一样。只是分工不同。”
露娜笑了,但笑容有点苦涩。
“同伴。”她重复这个词,“也好,至少比工具好。”
她转过身,背对陈暮,看向远处的森林。
“船长,你知道我为什么选择当情报员吗?”
“为什么?”
“因为我擅长看穿别人的伪装。”露娜说,“在教团每天听别人撒谎,听他们用各种借口掩饰真实的想法。时间长了,我就练出了这种本事——一眼就能看出谁在说谎,谁在隐藏,谁在害怕。”
她顿了顿。
“所以我第一眼看到你的时候,就知道你在隐藏什么。你把自己包装成冷酷的实用主义者,但你的眼睛里有愧疚,有责任,有某种……近乎自毁的执着。”
陈暮没说话。
“我当时就想,这个男人很有意思。”露娜继续说,“他明明可以更自私一点,可以像其他幸存者一样只顾自己。但他没有。他救阿雾,救秦岳,救周寻,现在还要带所有人去找新大陆。这很蠢,但也很……耀眼。”
她转回身,看向陈暮。
“所以我跟着你。我想看看,你能走到哪一步。你会不会在某天撑不下去,会不会被自己的责任压垮,会不会在最后关头选择自私。”
“那你看到了吗?”陈暮问。
“看到了。”露娜说,“我看到你在活体大陆上差点死掉,看到你为了救秦岳加速雾化,看到你今天下井时明明知道会受伤还是去了。你没有垮,你只是……越来越接近极限。”
她游近了一点,距离陈暮只剩一米。
“所以船长,我的问题不是嫉妒,是害怕。”她轻声说,“我怕你还没找到新大陆就先死了。我怕你变成雾,变成怪物,变成我再也认不出来的东西。我怕……”
她的声音哽住了。
陈暮看着她。月光下,她的眼睛里有水光,不知道是温泉的水汽,还是眼泪。
“露娜。”
“嗯。”
“我不会轻易死的。”陈暮说,“我答应过林晚,也答应过阿雾,在找到答案之前不会死。所以……别怕。”
露娜怔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