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植的手伸在张大户眼皮底下。
张大户喉咙一滚,艰难地咽了口唾沫。
这只手,可是几天前活生生捏碎过他手骨的铁钳!
他继续将求助的目光投向前面的西门庆。
西门庆脸上的热络却在这时迅速退去。
“张员外,你这也是越活越回去了!”西门庆端起架子,语气严厉地敲打起来。
“武大哥掌管阳谷县治安,日夜操劳,这金武酒楼上下那么多张嘴要吃饭。”
“你欠着大哥的款项,到了日子不主动送来,还在这儿扭捏什么?”
说到这,西门庆凑近张大户,压着嗓子低语。
“区区二百两银子,给了便是!”
“你若是连这点规矩都不懂,日后那桩倒腾的大买卖,我可不敢带你入伙了!”
这番话连消带打,表面上是在教训张大户,实则是为了稳住武植。
套取那下金蛋的炒菜秘方,西门庆卖起队友来毫无心理负担。
张大户算是看明白了。
这西门庆为了那点好处,直接跟武大郎穿一条裤子了!
自己在这两头狼眼里,不过是个随时可以割肉的肥羊。
张大户死死咬住后槽牙,胸腔里翻腾的怒火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发痛。
他不甘心。
可人在屋檐下,脖子上还架着武大郎这把吃人的钢刀。
张大户气的哆嗦着手,捏出两张百两银票递向武植。
武植毫不客气,一把将银票抽走。
拿在手里,迎着外头透进来的光亮随意弹了弹。
确认是钱庄的真票后,武植当着两人的面将银票揣进怀里。
“多谢老泰山慷慨解囊!”
“小婿这金武酒楼开张,多亏了老泰山这笔重金资助!”
“大家伙都来听听!”
武植大步迈向柜台旁,指着面色如土的张大户。
“我这老泰山,不仅把如花似玉的金莲嫁给武某,今日更是体恤女婿创业艰难,特意送来二百两纹银以作周转!”
“如此仁义长辈,真乃我辈之楷模啊!”
大堂里闹哄哄的食客们立马停了筷子,齐刷刷看过来。
众人不知内情,只当这是真的翁婿情深,一阵阵奉承声从四面八方涌来。
“张员外真是大方!”
“武县尉有这等好岳父,真是羡煞旁人啊!”
“员外爷仗义!”
这些溢美之词落在张大户耳朵里,比拿刀剜他的肉还要难受。
他那张老脸涨得如同猪肝一样紫红,血压直冲脑门。
花了自己的钱,名声全让这不要脸的武大郎赚去了,自己还得捏着鼻子在这挨夸!
杀人诛心,莫过于此。
武植走回两人面前,指着爆满的大堂,两手一摊。
“老泰山,西门老弟。”
“你们也瞧见了,今日酒楼客满为患,连个站脚的空地都没了。”
“后厨那边全是大荤大油的俗物,入不得两位贵客的眼。”
“武某就不留二位在这儿挨挤了,请便吧!”
这逐客令下得那叫一个干脆利落。
张大户原本还指望交了钱能落个座,顺带蹭一顿这神仙炒菜尝尝鲜。
现在倒好,直接被一句话堵死了念想。
他站在原地进退两难,走也不是,留也丢人。
西门庆见状,赶紧出来打圆场。
“大哥说的是,这大堂确实太挤。”
西门庆看向张大户。
“张员外,一会我做东,请你去狮子楼喝上几杯,咱们边喝边聊。”
有了这个台阶,张大户赶紧拱手借坡下驴。
西门庆安抚完张大户,眼珠滴溜溜一转,刻意换上一副满是遗憾的表情。
“大哥,小弟之前在外地跑商,错过了大哥的喜酒,心里一直过意不去。”
西门庆微微欠身,语气极为诚恳。
“择日不如撞日,小弟今日既然来了,总得拜见一下嫂夫人。”
“当面道个喜,奉上一份心意。”
这话一出。
武植眼神一厉,瞬间看穿西门庆眼底那点龌龊心思。
敢走老路惦记老子的女人,活腻歪了!
武植胸腔里陡然升起实质般的杀机。
但他面上丝毫不显山不露水,直接上前一把揽住西门庆的肩膀,将话头强行打断。
“老弟!那些虚礼择日再说不迟!”
“眼下最要紧的,是你那狮子楼的生意!”
武植不由分说地推着西门庆往门外走。
“你不是嫌我派去的人手艺不行吗?”
“走走走!”
“为兄现在就随你去狮子楼!”
“今日我亲自下厨,把这看家本领原原本本传给你狮子楼的厨子!”
武植这突如其来的雷厉风行,直接把西门庆给整懵了。
他原本盘算着借机去内宅,看一眼那心心念念的潘金莲。
谁知这武植居然比他还急着要去传授手艺。
被一路推着走出门的西门庆暗自嘀咕。
这武大郎是不是脑子缺根弦?
传授这种能垄断全县客源的独门秘籍,居然这么火急火燎?
西门庆满腹狐疑,断定这其中必定有诈。
他暗自发狠,一会在厨房里,非得死死盯住武植的每一个动作。
只要这菜品的味道跟金武酒楼有半点偏差,他当场就要发难,戳穿武大郎的虚伪面目!
三人各怀鬼胎,离开紫石街,朝着狮子楼的方向走去。
......
狮子楼距离金武酒楼不过两条街的距离。
这往日里客人络绎不绝的第一酒楼,如今门可罗雀。
大堂里零星坐着几桌食客,伙计们没精打采地靠着柱子打盹。
西门庆领着武植跨进大门,脸色立刻阴沉下来。
“都去把精神给我打足了!”西门庆呵斥着迎上来的掌柜。
他转头看向张大户。
为了防止这老狐狸在一旁偷学炒菜秘方,西门庆果断开口赶人。
“张员外,您年纪大了,受不得后厨那油烟熏烤。”
西门庆指着二楼木梯。
“您且去雅间喝口茶歇息片刻,等饭菜得了,咱们再好好叙话。”
张大户本就没心思去看什么厨艺,冷哼一声,拂袖上了二楼。
甩掉累赘后,西门庆带着武植直奔后院的厨房。
武植大摇大摆地迈过门槛。
目光一扫。
宽敞的后厨里,一字排开垒着三个崭新的土灶。
灶台上架着的,正是找铁匠仿造打出的生铁锅。
这西门大官人的执行力倒是极强,硬件设施早就偷偷备齐了。
六七个穿着围裙的掌勺大厨见东家领人进来,赶紧停下手里的活计围拢过来。
“都把眼睛给我擦亮了!”
西门庆厉声训斥这群厨子。
“今日金武酒楼东家亲自来指点你们,谁要是学不会,明儿个就给老子卷铺盖滚蛋!”
训完话,西门庆退到一侧,双眼盯在武植的手上。
武植根本没把西门庆这架势放在眼里。
他从容地脱去外衫,卷起两边的袖口,直接走到案板前。
这狮子楼不愧是曾经的头牌,食材的规格比金武酒楼要高出好几个档次。
上好的羊腿肉、新鲜捕捞的河虾、处理干净的雏鸡,还有各类时令蔬菜,满满当当堆了一案桌。
有人负责洗菜切配,武植只管挑最顺手的刀具。
当着所有人的面,武植开始大秀刀工。
厚重的菜刀在他手里翻飞。
切出的肉片薄如蝉翼,切出的肉丝粗细均匀。
没有任何遮掩。
起锅,烧油。
油脂在高温下爆裂出细密的滋啦声。
葱姜蒜下锅爆香,整个后厨的空气被这股浓郁的香味瞬间填满。
铁锅在烈火上翻腾,食材在空中划出一道道漂亮的抛物线。
这一手颠勺的绝活,看得周围那些只懂炖煮的宋朝厨子瞠目结舌。
整整一个时辰。
厨房内的炉火就没熄过。
武植毫不客气地消耗着狮子楼的高档食材。
起锅装盘一气呵成。
葱爆羊肉、酱爆鸡丁、油焖大虾、干煸豆角……
十几道色泽鲜亮的招牌炒菜接连出锅。
那猛火炒出的镬气,直往西门庆的鼻子里钻。
西门庆一个劲咽口水,喉咙不停动着。
刚出锅的菜肴,被伙计火速端上了二楼雅间。
西门庆按捺不住,拉着武植净了手,直奔二楼。
雅间内。
张大户早就被香味勾出了馋虫,菜一上桌,他也顾不得仪态,抓起筷子就往嘴里送。
西门庆紧跟着夹起一筷子。
这味道,甚至比他在金武酒楼吃到的还要惊艳几分!
西门庆握着筷子的手都在抖。
他抬起头,和对面同样吃得满嘴流油的张大户对视了一眼。
两人眼底全是不可置信与狂喜。
西门庆心中的疑虑彻底烟消云散。
他暗自嘲笑。
这武大郎终究是个头脑简单的粗胚。
被人一捧,竟然真的将这下金蛋的绝密手艺毫无保留地交了出来!
西门庆在心底将算盘打得噼啪作响,脸上的笑容越发灿烂真诚。
“大哥高义啊!”
西门庆端起酒杯,连连向武植敬酒。
“有大哥这手绝活相授,我这狮子楼何愁不能重振雄风!”
张大户也跟着逢场作戏。
三人围坐在桌前推杯换盏。
武植表现得豪爽无比,来者不拒。
三个人犹如风卷残云,不多时便将桌上的四五盘大菜吃得底朝天。
西门庆吃得意犹未尽,舌头直舔嘴唇。
为了尽地主之谊,也是为了再多尝几口这美味。
他转头冲着门外候着的掌柜大声下令。
“去!”
“把刚才武大哥的那些菜,统统给我端上来!”
掌柜刚要应声下楼。
武植慢条斯理地放下手中的木筷。
他扯过一条白色的汗巾擦了擦嘴角,直接一抬手。
“且慢!”
武植打断了掌柜的动作。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西门庆,脸上浮现出人畜无害的笑容。
“老弟啊,剩下的那些菜,你就别惦记了。”
西门庆一愣。
“大哥这话怎么说?”
武植双手交叉放在肚子上,理直气壮地开口。
“刚才出锅的时候,我就交代厨房伙计,把剩下的十几道菜全装食盒里了。”
武植叹了口气,表现得极为重情重义。
“为兄有个相熟的朋友。”
“成日里听人说这猛火炒菜有多好吃,馋得不行。”
“偏偏她又是个懒货,不愿意去那人多嘴杂的酒楼凑热闹。”
武植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摆。
“为兄借着老弟这狮子楼的上等食材,顺手给他炒了一桌。”
“现在就要打包带走,去堵她的嘴。”
“老弟家大业大,这点饭菜,想必不会心疼吧?”
这番厚颜无耻的操作,直接把雅间里的另外两人干懵了。
西门庆满脸错愕地看着武植。
你跑到老子的酒楼。
用着老子的食材做出的大餐,自己连吃带拿全部打包带走?
你是土匪下山来进货的吗!
张大户气得直接将手里的酒杯重重磕在木桌上。
西门庆胸腔里血气上涌,疯狂怒骂这狗东西简直不要脸到了极点。
可偏偏名义上是武植亲授秘方,他若是为了一顿饭翻脸,先前的盘算全得落空。
西门庆深吸几口气,硬生生把这口恶气憋回肚子里。
“大哥说笑了。”
西门庆硬挤出一句客套。
“几盘菜而已,大哥只管拿去。”
武植当即大笑出声。
“老弟敞亮!”
他转身走出雅间,直接去后厨拎起食盒,头都没回地走出狮子楼。
雅间内。
西门庆快步走到临街的窗前。
他阴沉着脸,双手紧紧抠住木窗边缘,目光紧锁着武植远去的背影。
他敏锐地发现,武植提着那巨大的食盒,并没有朝着紫石街武宅的方向走去。
西门庆冷笑出声。
他招来心腹小厮,压低嗓音。
“去。”
“远远地盯着那武大郎。”
“给我查清楚,这满口仁义道德的家伙,背地里养了什么狐媚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