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风林的露水挂在叶尖,晨光透过树冠洒下斑驳光影。
队伍踩着枯叶铺就的软泥地前行。
司马南勒住缰绳。
胯下战马不安地喷着鼻息,马蹄在原地刨出浅坑。
他抬手,掌心向下压了压。
中军的步伐慢了下来,与前方武植带领的先锋队拉开了一箭之地的距离。
这个距离,正好。
既能看清前面的人怎么死,又不会让血溅到自己身上。
司马南眯起眼,视线在道路两侧密不透风的灌木丛里刮过。
树冠遮天,光线昏暗。
这里正是伏击的绝佳地段。
按照约定,只要武植一进这个圈套,两侧就会乱箭齐发。
他偏过头,看向身旁的心腹亲兵。
亲兵也是一脸紧张,手按在刀柄上,眼珠子不停地在树影里乱转。
两人对视一眼。
眼神里都是同一个疑惑:
人呢?
这黑风林是去往黄泥岗的必经之路,也是最佳的伏击圈。
只要是吃绿林这碗饭的,绝不会放过这个地形。
前方。
武植骑着那匹老灰马走在最前头。
他没回头,背挺得笔直。
但握着缰绳的手一直保持着随时勒马的姿势,双腿也微微夹紧马腹,随时准备策马狂奔。
他昨夜杀了接头人,但不代表山贼不会伏击。
这些绿林好汉最擅长的就是半路截杀。
武植的目光在两侧灌木丛里扫过。
没有弓弦拉紧声和藏匿者特有的紧张气息。
还偶尔传来几声鸟鸣。
这也证明了前方林中并没有大部队人马伏击。
武植轻拍马颈。
既然司马南想演戏,那就陪他演全套。
“都打起精神来!”
武植回头喊了一声。
“穿过这片林子,前面就是黄泥岗!金山银山等着咱们!”
“司马大人就在后面看着咱们!谁要是拉稀摆带,别怪老子的刀不认人!”
三十名民壮原本也是心惊胆战。
可见自家都头这般嚣张,又看着周围静悄悄的林子,胆子也壮了几分。
车轮滚动的速度快了起来。
转眼间,先锋队毫发无伤地穿过了最危险的山口。
司马南在中军看得眉心直跳。
还没动静?
那帮山贼昨晚收钱的时候,可是拍着胸脯保证的。
“大人……”
亲兵凑过来,压低声音:“是不是时辰还没到?还是那帮贼人换了地方?”
司马南没说话。
手中马鞭被捏得嘎吱作响。
那帮贪得无厌的狗东西,若是敢拿钱不办事……
“跟上。”
司马南咬着后槽牙吐出两个字。
大军继续挪动。
直到最后一名民夫走出黑风林,预想中的喊杀声也没响起。
视野豁然开朗。
一座巍峨险峻的山寨矗立在黄泥岗顶端。
寨门紧闭,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上面绣着一个狰狞的虎头。
四周静得让人发慌。
司马南勒马停在山脚。
他仰头看着那座山寨。
胸口那股不安越来越浓。
“怎么回事?”
司马南的声音里压着火:“昨晚接头到底怎么说的?”
亲兵此时后背已经湿透了。
“回……回大人,确是说好的。”
“那人拿了银子,还说要演一出好戏,小的真的……”
司马南眼角抽搐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前方。
武植已经带着人到了寨门前的射程边缘。
那矮壮的身影骑在马上,从马背解下了一个布包。
武植调转马头,面朝着司马南。
远远地对着司马南举起了那个布包。
脸上挂着那种让人看不透的笑意。
司马南瞳孔骤缩。
不好!
......
两军阵前。
风卷黄沙,迷人眼目。
寨墙之上,隐约可见几个人影晃动,观望着这支官军。
司马南深吸一口气,正准备开口下令让武植上前“叫阵”,好让寨墙上的弓弩手把他射成筛子。
“武都头!上前……”
话音未落。
武植双腿一夹马腹。
老灰马吃痛狂奔,竟是单人独骑,直冲寨门而去!
三十步!
这是强弩的必死距离。
武植猛地勒马,灰马人立而起。
他左手抓着缰绳,右手抡圆了那个布包。
“寨子里的狗贼听着!”
武植运气怒吼,声浪在山谷间回荡。
“昨夜有个不开眼的畜生,敢夜闯我官军大营!”
“奉司马大人令!斩!”
“呼——”
布包脱手而出,带着风声重重砸在厚实的寨门上。
“砰!”
布帛碎裂。
一颗狰狞的人头骨碌碌滚了出来,停在路中央。
那双死鱼眼直勾勾地盯着寨墙上方。
紧接着。
“当!”
一声脆响。
一块黑铁腰牌被武植狠狠掷出,钉在寨门木柱上,尾端还在颤动。
后方中军。
那亲兵看清地上的人头,吓得差点从马上掉下来。
接头人死了?
那昨晚……
司马南脑子里“嗡”的一声。
接头人死在武植手里,那他们的密谋岂不是早就暴露了?
还没等他理清头绪。
武植已经调转马头冲回本阵。
他脸上全是狂热的“忠诚”。
朴刀高举,指着那颗人头。
“兄弟们!看清了吗?!”
武植嘶吼着:“奉阳谷县尉司马大人将令!”
“昨夜大人神机妙算,早知有探子来袭,命我斩此獠祭旗!”
他刀尖直指寨墙。
“大人有令!”
“尔等草寇,残害乡里,死不足惜!”
“今日不接受投降!”
“不留活口!”
“踏平山寨!鸡犬不留!”
这一嗓子,把所有退路都堵死了。
不接受投降?
鸡犬不留?
这对于一向讲究“做人留一线”的绿林道来说,就是不死不休的宣战书!
那两百民壮和衙役哪懂其中的弯弯绕绕。
他们只知道,跟着司马大人有肉吃。
既然先锋官都这么说了,那就是总攻!
“杀!!!”
不知道哪个愣头青先喊了一嗓子。
“司马大人威武!”
“踏平山寨!”
“鸡犬不留!”
吼声震天。
那气势,硬是把这帮乌合之众吼出了精锐悍卒的味道。
司马南张大嘴巴。
他想解释。
他想骂娘。
可那震天的“威武”声,把他所有的声音都淹没了。
他看着武植的背影。
那个矮子肩膀耸动。
分明是在狂笑。
寨墙之上。
独眼龙大当家趴在墙垛上,仅剩的那只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他看得真真切切。
那是自家兄弟的脑袋。
还有那句响彻山谷的“司马大人令,鸡犬不留”。
“好个司马南!”
独眼龙一刀砍在青砖上,火星四溅。
“老子每年给你送那么多银子!帮你干了多少脏活累活!”
“如今为了柳家庄那点破事,为了保你自己的乌纱帽,就要杀人灭口?”
“还祭旗?还鸡犬不留?”
旁边的三当家更是气得哇哇乱叫,指着那颗人头。
“大哥!我就说这官府的人信不得!这分明就是卸磨杀驴!”
“既然他不给活路,那咱们就跟他拼了!”
独眼龙举刀,刀尖直指山下那个显眼的铁甲身影。
“传令下去!”
“重弩准备!投石机给老子拉满!”
“给我瞄准那个穿铁甲的!给老子把他射成刺猬!”
山下。
武植耳朵微动,听到了山上绞盘转动的声音。
他眼底寒芒一闪。
“先锋队听令!”
武植一勒缰绳,大吼一声。
“贼寇弓弩锋利!不可硬拼!”
“随我向左翼迂回包抄!”
“把中路让出来!让司马大人一展神威!”
话音未落,他带着那三十名民壮钻进了左侧的一片乱石林。
这一撤。
原本被挡在后面的中军,瞬间暴露在寨门正前方。
司马南身上那套精铁山文甲,此刻反着光。
耀眼得像个活靶子。
司马南看着武植溜得比兔子还快,头皮瞬间炸开。
几百道充满杀意的视线,此刻全锁在他一个人身上。
“武植!你个生儿子没jj的……”
骂声未出。
“崩!崩!崩!”
弓弦爆响。
漫天的黑点从寨墙腾空而起。
带着必杀的仇恨和愤怒。
“保护大人!”
“噗噗噗!”
利刃入肉的闷响连成一片。
几名还没来得及举盾的衙役瞬间被射翻,鲜血在干燥的黄土地上泼洒开来。
司马南反应极快。
他拔出腰间雁翎刀,在身前舞出一团刀花。
“铛!铛!”
磕飞两支直奔面门的重箭。
但胯下的战马发出一声悲鸣。
一支重箭贯穿马颈,巨大的冲击力让战马前蹄一软,轰然倒地。
司马南狼狈地滚落下马。
“砰!”
一块磨盘大的石头砸在他刚才落马的位置,碎石飞溅。
若是慢半步,他现在已经是一滩肉泥。
司马南连滚带爬,躲在马尸后面。
听着箭矢钉在马肉上的“咄咄”声,他浑身发抖。
他抬起头,透过飞扬的尘土。
看见左侧那片乱石林里。
武植正蹲在一块巨石后面,手里拿着个水囊悠闲地喝了一口。
四目相对。
武植放下水囊,对着这边做了一个口型。
虽然听不见声音。
但司马南看懂了。
那是在说:“大人,威武。”
“噗——”
司马南喉头一甜,一口老血差点喷出来。
退,是死路一条。
如果不把这帮真的想要他命的山贼杀光,他今天就得交代在这。
“杀!”
司马南从马尸后跃出,双眼赤红,举刀怒吼。
声音里带着被逼上绝路的疯狂。
“给我攻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