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干娘推开武植的手臂。
她把那床被汗水浸透的薄被往旁边一踢,双脚踩在地上,膝盖处明显软了一下。
她扶着床沿站稳,从地上褂子披在身上,一边系扣子一边骂道:“还不起来?若是明儿个接亲时这院子还是个猪圈样,我看你那新媳妇往哪落脚。”
武植仰面躺着她那雪白后背。
“这种粗活,那是下人干的。”
“你哪来的下人?现在这院里就咱俩。”
王干娘转身出了卧房,对着隔壁正给酒楼搭架子的几个木匠喊道:
“先别忙活那边的梁柱了!都给老娘过来!”
三个木匠放下手里的锯子和刨子,面面相觑后跑进小院。
“去,把那边的窗棂纸都铲了,换上新的桃花纸。还有房顶上那几片碎瓦,赶紧补齐。这院子里的杂草,一根也别让我看见。”
工匠们不敢怠慢,立马分头干活。
武植穿好衣服走出屋门。
原本破败的小院那些陈年的蛛网被扫把卷下来,发黑的窗纸被撕去。
王干娘弄来一桶红漆,塞给领头的木匠:“把那两扇破门刷了。多刷两遍,要盖住原来的裂纹。”
日头西斜。
巷口传来牛车的轱辘声。
一家家具铺的伙计赶着一辆平板牛车停在院门口。
车上拉着一张架子床、一个梳妆台,还有两个衣柜和几把圆凳。
都是些普通的家具,刷着清漆,虽然不是什么名贵的木材,但在阳光下看着倒也光亮。
“武都头,这家具卸哪?”伙计探头问道。
紫石街的街坊们听到动静,纷纷围了过来。
“这是要做什么?买了这么多新家具?”
“听说是要娶媳妇了。”
“娶谁啊?谁家姑娘肯嫁这……”
说话的人看到武植站在门口,立马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
王干娘没理会那些闲言碎语,指挥着伙计把家具往屋里搬。
家具归置完毕,原本空荡荡的屋子瞬间被塞满了。
就跟王干娘刚刚在房间一样。
王干娘搬来一把高脚凳,手里捧着几匹大红绸缎。
她把红绸子往房梁上一抛,接着她又拿出剪好的“喜”字,蘸了浆糊贴在门框和窗户上。
满屋子的红。
武植站在堂屋中间,环视四周。
榆木桌子上映出红绸的倒影。空气里弥漫着新漆的味道和浆糊的酸味。
那个叫潘金莲的女人,明天就要坐在这里,成为他的所有物。
王干娘贴完最后一张窗花,从凳子上跳下来:“怎么样?看着还算体面吧?”
武植看着那个红色的“喜”字。
“还行。”他从袖子里摸出一把碎银扔给王干娘,“赏那些工匠的。”
......
武植走出院门,直奔县衙。
签押房内,负责考勤的老吏正准备锁门。
见武植进来,老吏连忙放下手里的锁头,满脸堆笑:“武都头,这么晚了还有公务?”
“明日我有私事,告假一天。”武植也不废话。
老吏连连点头,提笔在簿子上勾了一笔:“都头哪里话,您尽管去忙。这衙门里也没什么要紧事。”
武植转身往外走,在仪门处碰上了正准备值夜的赵班头。
赵班头腰里别着铁尺,手里提着盏气死风灯:“武爷!”
“明日我就不去点卯了。”武植停下脚步。
赵班头一愣:“出什么事了?”
“娶亲。”
赵班头张大了嘴,半晌才反应过来:“哎哟!这是天大的喜事啊!恭喜武爷!贺喜武爷!不知是哪家的千金?”
“明日你就知道了。”
“那是那是!武爷的大喜日子,小的必定到场讨杯喜酒喝!”
“顺便告诉王朝和马汉,明天中午都过来吃酒。”
“得令!小的这就去告诉那两个兔崽子,让他们把嘴洗干净了等着!”
出了县衙,武植拐进了紫石街的一家酒楼。
此刻,酒楼里客人不多。
掌柜正坐在柜台后拨弄算盘,听见脚步声,抬头一看是那身墨绿色的官服,立马绕出柜台迎了上来。
“稀客稀客!武都头快请上座!”
武植没坐。
“明日午时,我要办喜宴。”
掌柜眼皮跳了跳:“这……敢问都头要摆几桌?什么规格?”
“就在我那院门口的大街上,摆十桌流水席。”
武植看着掌柜,“鸡鸭鱼肉管够,酒若是让宾客觉得寒酸,我唯你是问。”
“十桌流水席?”掌柜的吸了口气。这手笔,在这紫石街可不多见。
他一边把银子收进袖子,一边试探着问:“都头这是要娶哪家的……”
这武大郎是个又矮又丑的侏儒。
这得是瞎了眼的人家才肯把女儿嫁过来吧?
“钱收了,事办好。”武植没有回答,转身便走。
掌柜的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更加犯嘀咕。
这矮子,怕是娶了个没人要的丑八怪,不好意思说出口吧。
回家的路上,街坊们还没散尽。
张屠户领着几个闲汉正蹲在街角闲聊,看见武植走过来,几个人立马站了起来。
“武都头!”
张屠户凑上前,“刚才看见王干娘在那张罗贴喜字,您这是真要办事了?”
武植停下脚步,目光扫过这几张平日里最爱嘲笑他的脸。
“嗯。”
“哎呀!恭喜恭喜!”
张屠户拍着胸脯。
“啥也不说了,明儿一早,小人亲自挑一扇最好的后座猪肉送过去!给都头爷添个彩头!”
旁边的李卖肉也跟着起哄:“那我送两坛好酒!”
“我那有刚进的红枣花生!”
众人七嘴八舌。
武植看着他们。这些人的笑容里带着讨好,也带着藏不住的好奇。
他们都在等着看笑话,看他武大郎能娶个什么样的货色。
“都记下了。”
武植淡淡说道,“明日都来喝一杯。”
说完,他大步朝那个挂着红绸的小院走去。
屋内床的正中央,整整齐齐叠放着一套男子的婚服。
大宋官员婚服多尚青绿,但民间百姓为了图个喜庆吉利,多用大红。
王干娘特意去成衣铺子,按照武植如今的身量定做的。
“大郎,试试。”
王干娘站在一旁,手里拿着针线包,预备着哪里不合适随时修改。
武植展开那件红袍。
缎面光滑,绣着团花纹样。
他脱去身上的公服,将红袍套在身上。
衣服很合身。
为了掩饰他身形的缺陷,腰身处做得稍宽,下摆加长,遮住了那双罗圈腿。
“不错。”武植转过身,抬了抬胳膊。
王干娘走上前,替他理了理衣领。
“这料子可是上好的苏杭缎,花了奴家不少钱。”
王干娘语气里带着几分酸意,手在武植胸口抚摸了一下,“便宜那小蹄子了,能看见大郎这般威风的模样。”
她拉过一把凳子,让武植坐下。
“明儿个规矩多,大郎听好了。”
王干娘掰着手指头,神色认真:“卯时三刻就得起,梳洗打扮。辰时正,轿子得从这出发,绕过正街,去城西张府接人。”
“巳时一定要把人接进门。拜堂,送入洞房。午时正,外头的流水席开宴。到时候您得出去敬酒,张屠户那些街坊虽然粗鄙,但好歹是多年邻居。”
武植静静听着。
“那丫头那边,有什么动静?”
王干娘动作顿了一下。
“听张府出来的婆子说,闹腾得厉害。”
她观察着武植的脸色,小心翼翼地说道:
“自知道要把她嫁给你,就在房里哭。先是想上吊,被丫鬟拦下来了,水米不进,眼睛都哭肿了。”
“张大户怕出事,让人把她手脚都捆了,嘴里塞了布条,就等着明天塞进轿子里呢。”
说完,王干娘有些担忧地看着武植。
是个男人听到新娘子这般抗拒,心里多少都会不痛快。
武植却笑了。
他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凉茶。
“哭?”
“让她哭。”
“若是她高高兴兴嫁过来,那才没意思。”
“越是烈马,骑上去才越带劲。”
“那……奴家今晚回茶铺睡。”
王干娘收拾好针线,“明儿一早,奴家来给您梳头。”
“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