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长……”
李丽质的声音哑得几乎没有音调。
她的嘴唇翕动了两下,像是想说什么完整的话。
但只来得及吐出这两个字。
然后她的眼神散了。
像一盏被风吹灭的灯。
瞳孔失焦的那一刻,她的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膝盖一软。
支撑在地面上的手臂脱了力。
整个人像一株被连根拔起的花,无声地朝前倾倒。
陆行舟的反应是条件反射级别的。
他甚至没有思考。
部队里千百次格斗训练和战术救护形成的肌肉记忆,在这一秒接管了他的全部行动。
左手从她肩膀滑到后背,五指撑开护住了她的脊柱。
右手往前探,扣住了她的后脑。
他怕她倒下去的时候后脑勺磕在地上。
但他忽略了一件事。
他是蹲着的。
蹲着的人重心本来就高。
而李丽质倒过来的那一下,虽然没有什么力度,但角度正好冲着他的胸口。
一个五十公斤左右的女孩整个倒进怀里,力矩直接作用在他的重心之上。
脚跟打滑。
他没撑住。
两个人一起往后倒。
“砰——”
陆行舟的后背结结实实地砸在了储物间冰凉的水泥地板上。
后脑勺也磕了一下。
不算重,但嗡了一声。
他仰面朝天躺在地上,后脑微痛,眼前花了两秒。
而李丽质趴在他的胸口上。
整个人的重量完完全全地压了上来。
她湿透的衣服贴着他的衣服,汗水从她的身上渗到了他的身上。
滚烫的体温透过两层薄薄的棉质布料,烙在他的胸膛上。
她的脸埋在他的肩窝里。
散落的长发铺了他半边脖子,发丝被汗浸得潮湿,带着一股说不上来的淡淡气味。
不是香水。
不是沐浴露。
就是一个人在高温里被蒸了两个多小时之后,残留的体温和汗液混合出的气息。
带着一丝咸,和一丝微甜。
陆行舟的大脑空白了大约三秒。
然后他回过神来。
他的左手还扣在她的后背上。
右手还护着她的后脑勺。
两个人的姿势,像是他把她整个人兜住了。
他能感觉到她的心跳。
隔着两层衣服,隔着皮肤和肌肉,那颗心脏跳动的频率清晰地传到了他的胸腔里。
很快。
快到不正常。
但有力。
说明没有休克。
只是中暑导致的虚脱。
他的理智迅速归位了。
“李丽质。”
他叫了一声。
没有回应。
“李丽质!”
声音加重了。
她的睫毛动了一下。
“……嗯。”
一个气若游丝的鼻音。
还有意识。
好。
陆行舟松了一口气,但没有松开手。
他不敢松。
她现在这个状态,松手她就会直接滑到地上。
“别动。别起来。先躺着。”
“……”
李丽质显然没有力气回答。
但她也确实没有动。
或者说,她根本动不了。
她的全部力气在隔层里那两个多小时中被高温一点一点地蒸干了。
为了不出声,为了捂住妹妹的嘴,为了掐着自己的手掌保持清醒,为了把仅有的那点风全部让给兕子。
她用意志力扛过了最难熬的每一分钟。
但意志力不是永动机。
当最后一根弦绷到了极限,身体就会不讲道理地垮下来。
就像现在这样。
毫无征兆,毫无缓冲。
直接倒了。
储物间门口。
小兕子抱着矿泉水瓶,看到这一幕,愣了一下。
然后她的嘴巴瘪了。
“姐姐?”
她迈着小短腿跑过来,蹲在两人旁边,伸手去拉李丽质的袖子。
“姐姐怎么了?姐姐生病了吗?仙家哥哥,姐姐怎么了?”
小丫头的声音又开始带上哭腔了。
“没事。”陆行舟侧过头看了她一眼。“你姐姐太热了,累坏了。休息一会儿就好。你先去客厅沙发上坐着,帮哥哥把空调打开。那个白色的遥控器,按最上面那个红色的按钮。”
“嗯!”
小兕子擦了一把眼泪,抱着矿泉水瓶跑了出去。
片刻之后,客厅那边传来“嘀”的一声,空调启动的嗡嗡声响了起来。
干得漂亮。
但陆行舟现在没法起来。
他仰躺在地板上,怀里压着一个失去了意识边缘的少女,后脑勺顶着冰凉的水泥地面。
这个姿势可以用“极度狼狈”来形容。
但他不急。
急也没用。
她需要先缓过来。
他把护着她后脑的右手挪到了她的手腕上,两指搭脉。
脉搏偏快,但有力。
不是大问题。
他又用左手探了探她的额头。
温度偏高,但不到发烧的程度。
就是典型的热射症前兆,还没到严重的地步。
需要降温,补水,休息。
他正在心里快速制定处置方案的时候。
李丽质动了。
她的睫毛颤了颤。
然后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视线模糊。
面前是一片灰白色的天花板。
不对。
天花板不应该这么近。
她的意识像一台缓慢重启的机器,一个字节一个字节地回到了线上。
她感觉到了自己的脸贴着一片温热的、起伏着的平面。
硬的。但不是地板那种硬。
是肌肉的硬度。
那个平面在微微起伏。
有节奏的起伏。
呼吸。
她趴在一个人的胸口上。
这个认知像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
她的眼睛猛地睁大了。
瞳孔对焦的那一刻,她看到了陆行舟的下巴。
线条利落的下颌角,刮得干净的胡茬区域,喉结微微凸起。
很近。
近到她能看清他下巴上那颗极小的痣。
然后她感觉到了他的手。
一只扣在她的后背上,五指撑开,掌心的温度透过湿透的衣服烫在她的皮肤上。
另一只搭在她的手腕上,指腹贴着她的脉搏。
整个人被他兜着。稳稳地。
像兜一件易碎的瓷器。
李丽质的大脑在那一刻经历了有生以来最严重的一次宕机。
血液以一种不讲道理的速度涌上了她的脸。
刚刚还惨白到毫无血色的面孔,在两秒钟之内从耳根红到了脖颈。
她的嘴唇张了张。
合上。
又张了张。
又合上。
身体想要弹起来。
但四肢使不上力。
她现在的状态就像一条搁浅的鱼,清醒着,挣扎着,但除了鳃在动之外什么都动不了。
陆行舟感觉到了她的变化。
她的心跳突然从“偏快”变成了“狂跳”。
那种隔着衣服都能感受到的、密集得不讲理的频率,把他的思路短暂地打断了一下。
他低头。
她抬头。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撞在了一起。
距离不到一拳。
近到他能看清她睫毛上挂着的一颗汗珠。
近到她能看清他瞳孔里倒映的自己的脸。
空气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下了暂停键。
天幕前,万朝炸了。
彻底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