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行舟转身就往回跑。
皮鞋踩在栈桥上的声音急促而沉重,像一串密集的鼓点。
他冲进科考站,穿过客厅,拐进走廊,一路到储物间门口。
推门。
储物间里依然是那副样子。铁架子,纸箱,塑料收纳箱。
他大步走到最里面的角落,蹲下来,搬开那两个用来遮挡的纸箱。
挡板露了出来。
他伸手按住了凹槽。
但没有立刻按。
他停了一秒。
调整了一下呼吸。
然后抬手在挡板上敲了三下。
叩叩叩。
“是我。出来吧。”
“咔。”
他按下凹槽,挡板弹开。
一股闷热的气浪扑面而来。
像是打开了一个密封的蒸笼。
那股热气裹挟着汗液的咸涩味和矿泉水瓶塑料的气味,扑了他一脸。
陆行舟的眉头猛地皱了起来。
里面的温度比他预想的高太多了。
那台小风扇的叶片还在有气无力地转着,但在这种蓄热环境里,它起到的作用约等于零。
光线涌入隔层的那一刻,他看清了里面的情形。
小兕子先动了。
小丫头蜷缩在角落里,脸蛋红得发紫,头发全部被汗水黏在了额头上。
她一看到陆行舟的脸,眼眶里憋了不知道多久的泪水哗的一下涌了出来。
但她的嘴还是紧紧闭着。
两只小手死死捂着自己的嘴巴。
即便已经看到了仙家哥哥,即便已经知道比赛结束了,她仍然维持着那个“捉迷藏”的姿势。
直到陆行舟伸出手,轻轻掰开了她的手指。
“结束了,冠军。你赢了。”
小兕子的嘴巴终于张开了。
“哇——”
一声又响又亮的哭嚎在储物间里炸开。
她扑了出来,像只脱笼的小鸟。
不。
比小鸟还急。
她是连滚带爬地从隔层里蹿出来的,小手小脚并用,刚一出来就一头扎进了陆行舟的怀里。
“仙家哥哥——好热——兕子好热——兕子快被烤熟了——”
她的嗓子喊得破音了,眼泪鼻涕全部糊在了陆行舟的胸口上。
陆行舟一把接住她,手掌触到她后背的那一刻,整个人怔了一下。
全湿的。
不是正常出汗那种微潮。
是整件小衣服从领口到下摆全被汗水浸透了,拧一把都能出水。
小丫头的身体温度也偏高。
不是发烧。
是长时间处在高温密闭环境中,体温调节跟不上散热的那种热。
陆行舟的心沉了一下。
他赶紧把小兕子抱了起来,一手托着她,另一手去够旁边桌上的矿泉水瓶。
拧开瓶盖,先小口喂了她几口。
“慢点喝,别呛着。”
小兕子含着眼泪咕嘟咕嘟地喝了几口水,哭声小了一些,但整个人还是瘫在他肩膀上,热得像一只蒸熟的小红薯。
陆行舟安顿好她,把她放在储物间门口通风的地方,然后转身看向隔层入口。
李丽质还在里面。
她没有出来。
隔层的光线昏暗,手电筒不知什么时候被碰倒了,斜斜地照着墙角,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
她靠在最里面的钢板墙壁上。
一动不动。
陆行舟蹲下来,朝里面探身。
“喂,出来了。人走了。”
没有回应。
“李丽质?”
他的声音加重了一分。
过了两三秒,隔层深处传来一声极其微弱的回应。
“……嗯。”
然后是轻微的摩擦声。
她在动了。
但动得很慢。
慢到像是每一次挪动都需要耗尽全身的力气。
陆行舟看到那个纤细的身影一点一点地从墙角挪了过来。
先是一只手。
白皙的手指,指尖发红,指节上有几道浅浅的指甲掐痕。
然后是一条手臂。
短袖的袖口湿透了,贴在胳膊上,能看到上面细密的汗珠在手电筒的光里发亮。
她爬到了隔层入口处。
光线打在她的脸上。
陆行舟的眉头拧到了一起。
她的脸色惨白。
不是那种正常的白。
是失去了血色的、近乎透明的白。
嘴唇干裂起皮,原本水润的粉色几乎褪尽了。
额头上的汗已经干了一半,黏着几缕碎发贴在鬓角。
但她的脖颈、锁骨、衣领处还在不断地渗出新的汗水。
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
她的眼睛还是亮的。
那双杏眼里还有神采。
但目光明显比平时涣散,对焦的速度慢了半拍。
是轻度中暑的前兆。
或者已经不是前兆了。
陆行舟伸出手。
“过来。手给我。”
李丽质的目光慢慢聚焦在他伸出的那只手上。
她抬起手。
动作很慢。
像是举起一根铅笔都费力。
她的手指碰到了他的掌心。
滚烫。
而且在发抖。
陆行舟握住了她的手,稳稳地往外拉。
李丽质的身体跟着移了出来。
先是上半身。
然后是双腿。
她从那个六十厘米高的入口处钻了出来,摇摇晃晃地跪在了储物间的地面上。
冰凉的水泥地板触到膝盖的那一刻,她打了一个激灵。
温差太大了。
隔层里是蒸笼。
外面是正常室温。
这种骤然的温度变化让她已经紊乱的体温调节系统更加混乱。
她的身体晃了一下。
陆行舟一只手扶住了她的肩膀。
“慢点。别急着站起来。”
李丽质用手撑着地面,试图稳住自己。
她抬起头,看向陆行舟。
汗水从她的睫毛上滴落,模糊了视线。
她眨了两下眼睛,才看清楚面前那张带着明显担忧的脸。
她想说话。
嘴唇张了张。
声音从干裂的唇缝中挤了出来。
沙哑。
细弱。
像一根随时会断的蛛丝。
“仙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