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空间里李恪在翻东西。
青霉素,带了。
他麻利地把几盒封着锡纸的药瓶归拢到一处,又摸出注射器、输液皮管,还有一溜排退烧的、消炎的药片。最后掏出来的,是那个沉甸甸的手术包、清创包——刀、剪、镊子、止血钳,一样样都在皮囊里卡得严严实实。
妥了。李恪拍了拍那个包,心里那点底气,总算是落地了。
止血的纱布、消毒的碘伏,他又各归置了一堆,才把目光落在这堆东西上,盘算起明儿的章法。
秦伯父那身伤,刀山血海里攒下的老疤,拖成了烂疮,高热烧了这些日子。光靠喂药,压不住。得先把腐肉清了、把口子缝上、再把药水直接灌进血管里去。
这套路,要是放到大唐医官跟前,怕不是要被当成妖法。
李恪皱了皱小眉头,又从空间里摸出两样东西——一本用大唐官话工工整整誊抄的《外科学》,一轴现代彩印出来的人体解剖图,标着五脏六腑、筋骨血肉,一笔一划都清清楚楚。
这两样,是留给孙思邈看的。
那老头认死理,可好歹是当世一等一的神医,药王之名不是白担的。旁人看不懂的东西,把这图册往他跟前一摊,他未必就不明白。李恪把两样宝贝小心卷好,塞进怀里,这才吹了灯睡下。
第二天一早,李世民到底是放心不下这位老兄弟,亲自陪着李恪上了马车。
马车辘辘碾过长安城青石板的路面,一路到了秦府。秦府上下,昨儿还死气沉沉,今儿见了天子亲临,顿时又是一番手忙脚乱。下人们跪了一地,秦昭也披着衣裳急急迎出来,一双眼睛还是肿的,就要跪。
免了。叔宝呢?李世民抬了抬手,径直往里。
榻上,秦琼躺着,脸上烧得通红,嘴唇裂了皮,气息粗重。见李世民亲自来,挣扎着要起身,却被一把按住。
叔宝,老老实实躺着。李世民声音有些哑,今儿,朕带了仙人赐的灵药来,你且宽心。
李恪也不耽搁。
他摸出那两粒抗生素,让丫鬟兑了温水,亲自端到榻边。秦琼迷迷糊糊睁开眼,见是个奶娃娃端着碗,愣了愣。
秦伯父,这是仙人赐的药,您先咽下去压着这烧。李恪奶声奶气,手却稳得很。
秦琼看着那两粒小小的白药片,又看看李恪那双乌溜溜、透着一股笃定的眼睛,不知怎的,就着水咽了下去。
药下肚,李恪才稍稍松了口气。药力没那么快,但至少先把人稳住,别再往坏处走。
他这才让秦府的人把孙思邈请来。
孙思邈赶到时,一抬眼,就瞧见院里摆了一桌子的,又惊又疑,捋着胡子转了好几圈,一会儿看看那注射器,一会儿摸摸那手术刀。
殿下……这些,都是仙人赐下的?他压着声问。
都是。李恪点点头,孙真人,救秦伯父这命,得三样东西齐上。头一桩,得用这药水扎进血脉里去,退那烧、杀那毒;第二桩,得把伤口里的烂肉剔净,再把口子缝起来;第三桩,这几日得一遍遍换药,稳住它别再生。
扎进血脉?孙思邈盯着那根细细的针管,喉头滚了滚,到底没敢伸手去碰,这……针入血脉,岂不是要害得人血崩?老夫行医一世,从未听闻这等治法……
这是神仙的宝贝,药力进不到血脉里,白搭。李恪也不恼,耐着性子道,您老不必急着上手,且在一旁看着、学着。
他正要讲那清创缝合的路数,就见孙思邈听清了要用针线把伤口缝起来这几个字,脸色地就白了,连连摆手,后退了好几步,声音都变了调:
不可!万万不可!!
殿下,老夫活这么大岁数,从未听过能用针线往活人肉里缝的!那是伤口啊,不是衣裳!这般胡来,岂不是要把叔宝活活折腾死?!孙思邈越说越急,一张老脸涨得通红,这……这老夫做不到!老夫医术浅薄,做不得这等逆天之事!
李恪早料到他会有这反应,也不急。
他扫了一眼院里,忽然问:孙真人,府上可有个手巧的?
手巧的?孙思邈一愣。
会做针线活的,绣娘、仆妇都行。李恪眨眨眼,要手巧的,还要胆大的。
半个时辰后,秦府管家领了个三十来岁的妇人来。这妇人姓赵,是府上有名的绣娘,一手针线活儿在长安城的贵女圈子里都是叫得上号的好。偏她天不怕地不怕,昨儿府里乱成一锅粥,还敢在院角镇镇定定地缝补衣角。
赵娘子。李恪仰着头看她,待会儿,我要你给我在猪皮上缝几针,你只管把针线活儿用出来,能做到么?
赵娘子低头看着这个奶娃娃,又抬眼瞅了瞅自家那群大气不敢出的主子,忽然咧嘴一笑:殿下要老奴缝什么,老奴就缝什么。猪皮怎么了,那能比绣牡丹还难?
李恪一声乐了。就要这股劲儿。
下人牵来一头洗得白白净净的猪,李恪让人在猪皮上划开一道口子,又备好细棉线、特制的弯针,递到赵娘子手里。
就照您平时绷绣绷的样子,把这道口子,一针一针对齐了缝上,针脚要密、要匀。
赵娘子二话不说,接过针,下针、挑线、收针,动作利落得像在绣花。眨眼功夫,那道口子就被缝得平平整整,针脚匀称得像一排排好的蚂蚁。
李恪凑过去仔细瞧了瞧,裂口对齐,不松不紧,竟真有几分样子。他眼睛亮了,赵娘子,今儿你可立大功了!
孙思邈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下意识捂住了嘴。
李恪却没给他愣神的机会,小手一招:孙真人,走,进屋,我先把这图册给您讲讲,您看清楚,这道口子,到底该怎样下刀、剔肉、封口。
屋里,孙思邈半信半疑地接过那卷解剖图,只扫了一眼,浑身的汗毛就地竖了起来——
那上头画的,是人里头的五脏六腑、根根血脉,还有一层层切开筋肉的样子,细致精妙到了极点。孙思邈行医大半辈子,只敢在梦里、在古书的残篇断简里,隐约见过这样的之图。
这……这……他捧着图册,手都在抖,一双老眼几乎要贴上绢面,殿下!这是哪来的神物?!
仙人所赐,专治这刀枪之伤。李恪把《外科学》往他跟前一推,您先把这图看明白,把这书翻一遍。能不能把秦伯父从阎王手里捞回来,就看您肯不肯信这一回、学了这一手了。
择日不如撞日。李恪脆生生道,孙真人,赵娘子,咱们今儿,就把这手术做了!
屋里一时静了。
孙思邈捧着书的手一抖,赵娘子握着针的手也跟着一紧。可李恪当下就把青霉素的皮试拆了出来。
真人,且看清楚了。李恪拿起一根细细的针管,这仙人赐的青霉素,此等仙物,非有福之人不可消受,所以用之前,得先在人皮上试一针,看看受不受得住这仙物。
孙思邈眼前一亮:这……竟与配药时的试毒同理?
差不多。李恪说着,取了点生理盐水把青霉素化开,又用一支小针管吸了少许,在秦琼前臂内侧的皮肤上轻轻扎进去一针,鼓起一个小小的皮丘。
成了。且等一刻钟,看看红不红、肿不肿。不红不肿,就是受得住,能用。
孙思邈这回没再拦他,反倒在旁边看得入了神。
一刻钟里,院里静得能听见各人的呼吸。秦昭攥着帕子站在廊下,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李恪。
殿下,可……妥了么?她的声音有些发颤。
李恪凑近看了看,那针孔周围干干净净,皮肤不曾泛红,也无肿起。
妥了!他脸上这才绽出笑来,秦伯父受得住这药,这就成了大半!
青霉素扎进秦琼皮肉的那一刻,孙思邈的眼睛死死盯着那针尖,呼吸都忘了。
真人莫怕,这一针是扎在肉上,退烧杀毒用的。李恪手稳得很,一针下去又利落地退了针,这一针下去,秦伯父胸腔里那股烧人的热,会先退下去一成。这才是第一步。
扎完针,李恪才转向赵娘子,把那卷图册展开:赵娘子,现在轮到你了。秦伯父这伤口,得先把烂掉的红黑腐肉,一点点剔干净,露出新鲜肉色来,才能缝。难是难一些,可你今儿在猪皮上那一手,我瞧过了,稳得住。
赵娘子深吸一口气,攥紧了手里的弯针。
她在榻边跪下来,先用温水、用那瓶叫碘伏的药水,把秦琼小腿上那块溃烂的伤口周围仔仔细细擦洗了三遍,又用镊子,把烂掉的腐肉一寸一寸剔下来。
秦琼疼得眉头紧皱,汗珠子一茬接一茬冒,却咬着牙一声没吭。
赵娘子的手却不见抖。她下针、挑线、收针,一针一针,把那道口子缝得密密的、匀匀的,比她绣过的任何一朵牡丹都要小心。
孙思邈站在旁边,看着那针线在皮肉间起落,看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可渐渐地,他眼底的惊惧褪去,换上一种又惊又叹的神色——这针脚,这收口,竟当真是闻所未闻、却又自成章法的一门活人医术!
最后收线,赵娘子长出了一口气,汗透衣背。
李世民一直在旁看得真切。见老兄弟腿上的伤被绣娘缝得比绣房的活计还细致,不禁多看了那奶娃娃一眼,低声吩咐:回头,朕重重赏她。
李恪一笑,又让人拿了那包纱布,仔仔细细把伤口包扎好,才看着孙思邈,郑重道:真人,这手术今儿成了,往后这几日,换药、看伤口的活儿,可就全靠着您了。
孙思邈怔怔地看着榻上呼吸渐稳的秦琼,又看看那本《外科学》、那卷解剖图,再看看自己这双看了一辈子病的老手,忽然一声跪下了。
殿下……老夫行医一世,今日方知天外有天。孙思邈声音发颤,深深拜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