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思邈诊完脉,摇着头从屋里出来时,天已经黑透了。
秦昭带着哭腔喊的那句求您救救我爹,还在廊下打着转。院子里的人垂着头,谁也没吭声。
孙思邈正要去吩咐人抓药,一抬眼,却见廊下灯影里立着个小娃娃,穿一身宫里的小棉袄,眼巴巴地守在去路当间。
孙思邈脚步一顿。
他认出了这孩子。
不是认出三皇子的身份,是认可他那点神异的本事。当初皇后娘娘气疾发作,太医一个个摇头,就是这位小殿下拿出仙人给的仙药,一喷一喂,硬是把人从鬼门关拉了回来。那药他翻来覆去查验了半日,愣是看不出半点门道。后来他拉下老脸去问这药究竟怎么做的,人家小家伙还给回绝了。
药来路不明,人却是实打实救活了。
这会儿冷不丁见这娃娃候在门口,孙思邈心头一跳,收住脚步,拱了拱手:小殿下深夜在此,可是在等贫道?
孙真人。李恪规规矩矩行了礼,也不绕弯子,方才听您说,这秦伯父的病,恐非寻常药石能救。我想向真人讨教,要是能把他溃烂的伤口止住,把那烧人的高热退下去,让他别再这么熬着,真人还能不能让秦伯父,再活一回?
李恪心里也记得这老头,这可是历史上的名医啊,神医。
上回母后气疾,他把那几颗白药片、一小瓶喷剂塞给太医时,老头凑过来翻来覆去地看,又搁在鼻尖细细地闻,最后皱着眉头,愣是没说出个所以然来,那会儿老头看他的眼神,就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打量。
这会儿,这老头怕是在心里盘算,这小殿下是否还藏着一手。
孙思邈的手停在半空,一双眼定定看着眼前这娃娃,半晌没接话。
秦公爷这病,凶就凶在旧伤溃烂、高热不退。两样交攻,一日一日地把人的气血熬干。寻常药石灌下去,杯水车薪。
可要是真有人,能先止住溃烂、退去高热……
孙思邈眼底那点死灰似的暮气,亮了一下。他沉吟半晌,缓缓开口:殿下这话,问到了根子上。若真有人能以奇法先清创、除腐、止溃,再退去高热、稳住心肺——那老夫,倒有九分把握,能把他这条命,从阎王手里抢回来。
这话,他说得一点也不虚。
秦公爷这身本事,他行医大半辈子,见过不知多少。刀枪箭矢留下的伤,最怕的就是拖成了烂疮,腐肉不除,新肉不生,毒气顺着血脉往里走,高热一起,人就一天比一天虚。他守过无数将门子弟,有一半,就是输在这头——知道要剜肉,可一剜就血崩,一割就手抖,生生把活人耽误成了死人。
真要是有人能把这活干得漂漂亮亮,把烂肉剜净、把伤口封上、再把那些退热的猛药喂下去……
他绝对有把握把人从鬼门关拉回来。
不,至少有九分。
李恪心里一下子有了底。他面上却只是轻轻了一声,不再多话。
孙思邈却像是突然抓住了什么,上前半步,压低了声音:殿下……这清创除腐、退热之法,莫非……?
李恪眼皮一跳。
真人说笑了。他眨巴眨巴眼,一脸天真的三岁娃娃样,我一个三岁孩子,能得什么办法?我就是……觉得兴许有救罢了。
孙思邈深深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里有一丝失望,又藏着说不出的殷切。最后他叹了口气,拱拱手,转身没入夜色里。
李恪目送那道背影走远,这才悄悄舒了口气。
他这人,最不怕的,就是拿药。
真正让他犯难的,是另咋教。
他一边琢磨,一边慢悠悠回了寝宫。
一只脚迈进门,抬头,屋里竟亮着灯。
灯下,一道明黄的身影负着手,背对着门口站着。
李世民。
父皇?李恪一愣,您怎么……在这儿?
李世民缓缓转过身。
借着昏黄的烛火,李恪看得分明——这位素来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大唐天子,此刻脸上竟挂着少见的、近乎恳求的神色。
恪儿。李世民蹲下身,扶住他的肩,声音发哑,父皇今夜来,是想问你一件事。父皇知道,你身上有些常人没有的本事——你母后前阵子气疾发作,太医束手无策,后来不是你夜里梦见仙人、仙人赐了药,你母后才好起来的么?
李恪心头一凛。
冲这个来的。
父皇您说。他面上稳稳当当。
叔宝,是跟着朕从玄武门一路杀出来的老兄弟。李世民的声音一下哑了,当年血雨腥风里,是他一杆金锏,替朕挡了多少刀!朕坐了这龙椅,荣华富贵他还没享上几年——却病了,病得连药石无医,就连孙真人都没办法!
恪儿,李世民看着他,眼眶泛红,就当父皇求你了。今夜你睡下时,替父皇问问那位仙人,请他托个梦、赐下仙药,救救叔宝!仙人要什么,朕都应他!建庙立祠、树金身受香火,都行!只要救活叔宝,朕什么都舍得——叔宝和朕,是过命的弟兄啊!
李恪看着眼前这红了眼、声音发颤的中年男人,心里莫名不是滋味。
好家伙。
这秦琼,在李世民心里的分量,比他想的还重得多。平日见了他不是吹胡子就是瞪眼的老登,今儿竟为了个手下,低声下气跑到屋里来求。
他本也没打算看着这位名将早早没了。
正要应下请仙人这事,谁承想,脑子里地一下,蹦出一张脸来。
是先前在秦府榻边,跪着守爹的那个小丫头。
秦昭。
梳着双丫髻,穿一身素净的青衫,一双眼睛又红又肿,哭得跟个泪人似的。可就算那样,眉眼间那股子英气与灵秀,竟半分不掩。
李恪前世活到二十多岁,那些莺莺燕燕在抖抖小视频上见过不少,可那些涂脂抹粉、精心描画的,他早看腻了。
今儿乍一见这丫头——不施粉黛,素面朝天,偏偏越看越顺眼。
竟比他前世见过的那些花枝招展的小萝莉,还要好看几分。
尤其是先前那梨花带雨、强咬着嘴唇不肯出声的模样……
啧啧啧,真是又勾勾,又丢丢。
吸溜——
李恪一个没忍住,口水差点淌下来,赶紧吸了回去。
李恪啊李恪!
你想啥呢!
人家小姑娘才多大?
你一个堂堂穿越人士,心里头想这些有的没的,还要不要脸了!
你不是萝莉控!
你给我清醒点!
李恪抬手就给了自己一记响亮的耳光。
这一下可是真动静,清脆响亮,直把屋里的李世民吓了一跳。
恪儿?!李世民猛地抬头,懵了,你这是……这是怎么了?!
李恪:
完了。
丢人丢大了。
他那只还举在半空的手僵住了,脸上火辣辣地疼,心里羞得恨不得刨个地缝钻进去。
天杀的!这老登怎么还没走!
啊……那个……我……我就是……他面红耳赤,嘴上结结巴巴地找补。
李世民看看他通红的半边脸,又看看他那手足无措的样儿,眉头一皱,却像是想岔了,重重叹了口气:恪儿,父皇知道,你是心疼父皇,又心疼你叔宝伯父,一时心里难受,才做出这般举动。可你不必自责,更不必打自己。
若那仙人当真也没法子,那便是天意,是叔宝的命数。
你能有这份心,父皇已经……很欣慰了。
李恪:
好嘛。
这老登自己脑补了一通,非以为他是救不了人、心里愧疚才抽自己耳光。
这下连个解释的机会都不给他留。
总不能跟他说——老子刚在心里头回味人家闺女的脸蛋,一时想歪了,生怕自己成了变态萝莉控,这才动手抽的自己吧?
这话要是说出来,他怕不是当场就得被拎去大兴善寺,让那些老和尚给他好好驱驱邪!
父皇……我不是……李恪张了张嘴,想解释,又不知从哪儿说起。
罢了。李世民摆了摆手,神色倒比方才松了几分,抬手替他理了理衣领,天色不早,你先歇着吧。父皇今夜便宿在偏殿,等你消息。
李恪:
好家伙,这是赖上他了,连觉都不回自己那地儿睡了,眼巴巴等他梦见仙人。
可他心里也清楚,这老登是真急了。
他沉默片刻,抬起头,看着李世民满眼的血丝,认认真真应了一句:父皇放心,秦伯父……我定会想办法,救回来的。
李世民愣了一瞬,随即眼眶一热,重重点了点头,转身出了门。
望着那道在灯下略显萧索的明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李恪摸着火辣辣疼的半边脸,龇牙咧嘴地叹了口气。
这老登,为了个秦叔宝,连脸都不要了。
不过,救人这事,他本来就要做。
何况,那跪在榻边哭成泪人的小丫头……
李恪甩甩脑袋,把乱七八糟的念头赶走,开始在屋里踱步。
药,他有的是。
退烧的,消炎的,止血的,一样不缺。
可难就难在,这药怎么用。
秦伯父那身伤,跟母后的气疾不一样。气疾嘛,药喂进去,慢慢调理也就罢了。可那伤口烂得流脓,光靠喝药怕是压不住——得先把烂肉清干净,把伤口重新缝上,而且还得挂水吊瓶。
可缝这伤口,谁能动手?
总不能让孙思邈这么个白胡子老头,也学会拿针线往人肉里穿针引线吧?那活儿看着吓人,却最是要紧。眼下这整个长安城,他唯一能指望的、也真有手段的,就是这位孙真人。
得先让老头开了这个眼界。
这么想着,他反倒不急了。
窗外的月亮又偏西了些。李恪停住脚步,眼底却慢慢亮起来。
管他呢,明天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