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那一夜,几大世家在议事厅里拍板定案——砸锅卖铁,也要把朝廷那最后一点盐,全数收干,好叫那李二知道知道,这大唐的盐,终究还是落在世家手里。
起初几日,几家尚能咬牙硬撑,官盐铺子依旧日日开门,日日限量,平价官盐、仙盐,依旧是限量供应,放多少,几家便收多少,账房先生们顶着熬红的眼睛,一车一车地清点着刚运回来的盐袋,一边拨着算盘珠子,一边暗自心惊:这几日流水似的银子洒出去,当铺抵押的、良田变卖的、陈年积蓄掏出来的,眼瞧着,就要见底了。
可偏偏在这当口,朝廷那边又出了新动静——没过几天,那官盐铺子的价签,又往上抬了十文,平价官盐,从三十文涨到了四十文,却依旧是限量供应,每人每日两斤,半两不多卖。
涨价了,还限着量!几大家主连夜碰了头,一个个心里头却反倒踏实了几分,这分明是快撑不住了!才放几天,就忙着抬价回本——他越是急着涨、急着限,越说明手里那点存货,是真的经不起折腾了!
话虽如此,可四十文一斤的盐,收得起来,几家却越发吃力了,账房的告急文书,一封接着一封,好几家的家主,看着那白花花的盐堆,又看着那见底的银库,愁得直搓手。
撑了没几日,还在苦苦收盐的,便只剩了范阳卢氏、太原王氏这两家。
其余几家,要么是实在掏不出本钱,要么是盘算着这盐价越抬越高、利越来越薄,早就不动声色地缓了手脚,只等一个由头,好体面地收手。
也就在这一日,朝廷那边,忽然传下了话来,来传话的,是中书省的一位舍人,着一身青袍,带着随从,先到范阳卢氏,又到太原王氏,再到其余几家,一家一家地,把话传到了。
圣上有话,那舍人立在堂前,朗声宣道,盐一事,到此为止,朝廷官库之中,盐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尔等世家,何苦与天家相争?听朕一言,早些收手,免得……到头来,吃亏的,还是你们自己。
话毕,舍人也不多留,转身便走。
几家得了这话,心思各异,当夜又凑到了一处,把门一关,商议开来,圣上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有人抚着膝苦笑,既是官库取之不竭,咱们再拼,也是白送银子,老夫便先把话搁这儿——我清河崔氏,从今日起,收手了。
我博陵崔氏,亦然。
我陇西李氏,也认了。
我赵郡李氏,附议。
一时间,堂中附和之声四起,这几家,原本便已是强弩之末,这一道旨意,倒像是给了他们一个体面的台阶,让他们顺水推舟,把话圆了回去。
满堂之中,唯有两个人,始终沉着脸,一语不发。
一个是范阳卢氏的老家主,一个是太原王氏的王通。
诸位,且慢。等众人声音渐歇,王通终于缓缓开了口,声音不高,却带着股邪性的笃定,你们都当,这真是圣上发善心,放咱们一条生路么?
堂中一静,你们想想——他若真手里有取之不竭的盐,何苦又是限量、又是涨价,一副揭不开锅的模样?王通眯起眼,他这一回,分明是穷途末路了!眼见我卢、王两家把他最后那点存货也要收走,急了眼,这才假模假式地派人来劝,实则,是怕了!
王老的意思是——有人迟疑道。
他越是劝咱们收手,咱们越不能收!王通斩钉截铁,眼底精光迸射,他这是在跟咱们这儿虚张声势,想吓退咱们!若真信了他的话,把手一收,那才叫中了他的计!只要把他这最后一点盐也收干了,这大唐盐价的天,便翻回来了!
一番话,说得范阳卢氏的老家主卢浩连连点头,其余几家人,却都面面相觑,半晌无人接话。
王老,良久,清河崔氏的老家主叹了口气,拱了拱手,老夫佩服你的胆气,可老夫这家底,是真的经不住再耗了,你们二位要拼,老夫不拦,可这摊子混水,我清河崔氏,便不掺和了。
老夫亦然。
亦然。
一家一家,起身告辞,退了出去,偌大的议事厅里,转眼便只剩了王通和卢氏老家主两人,对着满桌的空茶盏,相顾无言。
他们不懂,怕了,退了。王通望着门口,咬了咬牙,等咱们赌赢了这一把,他们就知道,今天这一步,错得有多离谱。
卢氏老家主卢浩重重点头:拼了!
这一拼,便又是足足一周,这一周里,王通与卢氏,当真把最后一分家底都榨了出来——城外的庄子,当的当,卖的卖;祖宅里压箱底的老古董、前朝的名画、御赐的器物,能换钱的,一股脑全抵了出去;甚至两家底下几支旁支的族田,都典了个干干净净,只为多收一车盐,多堵住朝廷一分口子。
官盐铺子里的盐,依旧限量,依旧日日放,两家便日日收,车马不断,银子如流水一般,哗啦啦地,全倒进了那织满了二字的盐袋里。
直到这一日,天刚亮,不好了!老、老爷!王通还在榻上闭目养神,外头陡然传来账房先生变了调的嘶喊,一路跌跌撞撞冲了进来,出大事了!
王通猛地睁开眼,坐起身:何事惊慌?
官盐……官盐铺子!账房先生抖着手指着外面,声音都在打颤,那铺子今儿一开门,价签换了——官盐,五文一斤!不限量!敞开了卖!
王通的脑子,地一声,空白了一瞬。
你说什么?他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一把揪住账房先生的衣领,声音也拐了弯,多、多少?
五文!一文不少!账房先生哭丧着脸,他们不光降价,还把那限量也去了,如今那铺子门口,排队的百姓排出去三条街,一车一车地往家拉也拉不完!
王通怔在原地,浑身发冷,五文钱一斤官盐,不限量,他这些天,为了收盐,把两个家族的田契、房契、古董、积蓄,砸进去多少?四十文、几十文一斤收进来的山一样的盐,如今,全都成了没人要的白菜价货。
他辛辛苦苦,赌上全部身家,赌的便是朝廷没盐、收干便涨。可如今——朝廷非但没盐尽,反而把价砸到了五文,敞开了放,这意味着什么,他心里,比谁都清楚。
他这一场豪赌,赌输了,输得干干净净,连翻身的余地都没剩。
噗——
一阵急火攻心,王通只觉喉头一甜,一口鲜血,直直喷了出来,身子一晃,眼前一黑,直挺挺朝后栽了下去。
老爷!老爷——
满室惊呼,人仰马翻。
这一日,长安城里,是另一番模样,官盐铺子门前人山人海,百姓的脸上,是从未有过的欢喜——五文钱一斤的盐,不限量,敞开了买,再也不用看世家的脸色,再也不用吃那高价盐的苦头。
其余那几家,收到官盐五文、不限量消息的那一刻,一个个先是惊得坐不住,随即又后怕得直拍胸脯——当日若是跟着王通一并硬拼到底,这会儿栽进去的,可就是自家的全部身家了,清河崔氏的老家主听闻王通吐血晕厥的消息,长长叹了口气,半晌,只喃喃道:王老糊涂啊……
御书房里,李恪不知何时又溜了进来,趴在窗边,望着宫墙外若隐若现的长安街市,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父皇,您瞧——那王通,真把自家老本全折进去啦!
李世民负着手,立在窗前,却没有半分得意之色,只淡淡道:朕,是给过他们机会的,旨意也传了,话也说得明明白白——盐取之不竭,教他们趁早收手,是他们,宁可诈着朕穷途末路,也不肯信朕一句话。
他们要的,从来不是盐,李恪收起了笑,歪着头,难得正经了几分,是这一整条盐路上的利。只要这利还在,他们便宁可赌上满门,也要跟天家斗到底。
李世民没应声,只望着窗外出神。良久,才缓声道:但愿这一回,能叫他们好好记住——这大唐的盐,从今往后,再也不是谁家的私产了。
窗外,长安城里,官盐五文一斤的消息,正风一样传遍大街小巷,百姓的笑声,与城外那两座大宅里压抑的哭声,被同一阵秋风,吹散在天地之间。
几家欢喜几家愁,朝廷赚了钱赢得了名声,百姓落下来了实惠,只有几个世家默默承受了所有,范阳卢氏和太原王氏更是亏得不行,两家家中更是一片惨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