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盐平价铺子开张,是一放,就放了整整一周多。
这一周多时间里,长安东市那家铺子,日日门庭若市。平价官盐从早卖到晚,一袋一袋地往外搬,百姓抢购的劲头一天比一天足,消息更是传遍了京城的旮旮旯旯,连城外好些庄户人家,都揣着铜钱往城里赶,就为买上几斤又白又便宜的官盐。
世家这边,也没闲着,这便宜盐再多收几车,等朝廷一断货,抬了价,那可就赚翻了。
可收着收着,几大家主的心,便一点点往下沉了。
这官盐,怎么就放个没完?天天有货,日日成车,粗略一算,这一周多光景,进自家仓库的盐,少说也够这长安城吃上几个月的了。他们想不通:那御盐,不是量小得很吗?怎的跟挖不完似的?
有性子急的家主,已经坐不住了:莫不是咱们估错了?这朝廷手里,真存着这等海量的盐?
王通也皱起了眉。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这一开口认了错,几家的阵脚,怕是要乱。他只得沉声道:急什么?越是放得多,他越是撑不住。你们想想,他这般拼了老命地放,图的是什么?不就是想压咱们一头、哄住民心么!御盐再好,也是有限的;等他那天再也挤不出一粒盐了,咱们手里的货,就该值大钱了。
一番话,算是把几家的人心又稳住了几分。可真就算账,那仓库里堆得山高的盐,也委实叫人心惊。
这一日,天刚擦亮,排队的人发现朝廷铺门上的木牌被换了,那原本官盐平价15文一斤的木牌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刺目的告示,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官盐售罄,暂歇数日。
围在门口等着抢盐的百姓,先是愣住,随即炸了锅——
咋就没了?这才没几天啊!
这官盐咋跟宝贝似的,还限量还断货!
完了完了,又得回去吃那死贵的世家盐喽……
一片哀叹声里,却有几双眼睛,在人群后头悄无声儿地退了开去,转身便朝城外的大宅院飞奔报信去了。
当天入夜,几大家主又被请到了一处。这一次,众人的脸色,比上回好看不少,眼底都透着股难以言说的兴奋。
售罄了!博陵崔氏的老家主捻着胡子,笑得眯起了眼,老夫便说,御盐不过是宫里那一星半点,哪有放个没完的道理!这几日这般放量,怕是早把宫里的存货都掏空了!
是啊,清河崔氏的人接话,颇有些志得意满,这说到底能有多少存货?这连着放了一个来月……哦不,一周多,怕是底儿都卖穿了!
王老算得准啊!有人朝王通拱了拱手,这一断货,市面上的盐可就金贵了。咱们手上囤的那些,岂不是奇货可居,想卖多少价,便卖多少价?
莫要高兴得太早。王通却没那么得意,拧着眉,慢声道,他骤然断货,未必是真没了。兴许是……见咱们收得凶,先歇了手,瞧瞧动静。
那王老的意思是——
先看看他明日还有没有货。王通沉声道,若真断了,那可是天大的好事;若明日又开……那这事,可就更蹊跷了。
几家便都按捺着,一夜未曾安眠,只等着第二日的消息。
第二日一早,官盐铺子,却真又开了门。
匾额换回,依旧是那熟悉的官盐平价,只是底下多了一行小字,写得清楚:
官盐限量供应,每人每日限购两斤,每斤30文。
百姓虽然不满,可到底还有得买,便又挤挤挨挨地排起了队,毕竟还是比世家卖的便宜啊。
然而真正让世家眼线瞠目的,却是铺子里新品的那一样东西——
在货架最里头,摆着几只青瓷小坛,坛口用红绸扎着,看着便透着股不寻常的贵气。坛前立着一块雪白的价签,上头写着三个字:。
几位伪装成买盐客的世家管事凑近一看,眼珠子都直了。
那盐,被盛在坛子里,晶莹赛雪,白得几乎透光,细得像一层薄薄的霜,搁在日头底下一照,竟泛着淡淡的银光,一看便知是贡品里的贡品,比铺子里那平价官盐,不知又精了多少倍。
可再一看价签,几人的下巴都差点掉下来——
那仙盐的价钱,竟只比世家眼下卖的最普通的盐,高上那么一丝!换句话说,用买世家普通盐的钱,就能买到这种宫里都未必见得着的极品。
这……这……管事的手都在抖,抓起一撮仙盐捻了捻,又嗅了嗅,愣是半天没说出话来。
这盐,都要把自家压箱底的老盐给比没了!
消息以比往常更快的速度,传回了五姓七望的议事厅。
厅中,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几位家主看着那撮被连夜送来的仙盐,脸都绿了,清河崔氏的老家主伸手捻起一点,送到嘴边,脚下一软,险些栽倒:这盐……这盐竟是比……比咱们几家里最好的老盐,还要白,还要细!
可它卖的价,跟咱们的普通盐一个样!博陵崔氏的声音都变了调,他这是要把咱们的盐铺,全给挤垮啊!
满厅沉默。
好半晌,才有人颤声道:他……他连这种仙盐都肯拿出来卖,还卖这么贱的价……那他手里,到底还有多少好东西?
王通的眉头,锁得更深了,那撮仙盐在他指间捻了又捻,半晌,他忽然缓缓摇头:不对。你们想想——他昨日刚挂出,今日便又开了,还上了这仙盐,价格也涨了,更不许多买,限着量……这说明什么?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
这说明——王通眯起眼,一字一顿,朝廷手里的盐,怕是真的见底了!他限量,是因为存不了多少;他把仙盐都摆出来,是因为——那已经是压箱底的东西了!若不赶紧卖了回拢人心、稳住阵脚,他也撑不下了!
有家主猛然抚掌,他这是山穷水尽,才把看家的宝贝都搬出来硬撑!若是他真有那么多盐,何至于限量?何至于连仙盐都贱卖?
正是此理!又是一片附和。
王通的眼底,重新亮起了那种志在必得的光:既是如此,那咱们更不能让百姓买到这便宜仙盐!他今日限量,他放多少,咱们就收多少,把府中的人都派出去,把他这最后的存货,连仙盐一起,全收进咱们库里!既断了百姓吃便宜盐的念想,又逼他彻底断货!
可是……有人迟疑着开口,声音发虚,这几日收盐,库里银子,已经出去得太多了。这几家人的账房,昨儿夜里都来禀过——怕是要见底了……
王通脸色一沉。
罢了!他狠狠一咬牙,都到这一步了,岂能前功尽弃!各家把压箱底的老本,当铺抵押、良田变卖、陈年积蓄,无论费多少周折,先把这一批官盐和仙盐,全收下来!只要撑到他彻底断货那日,这大唐的盐价,就还是咱们说了算!到时候,十个仙盐的利都回来了!
一番话,说得几家主又躁动起来,纷纷咬牙应和:对!豁出去了!
收!他放多少,咱收多少!
于是,第二日官盐铺门一开,又是一波更凶的抢购潮涌了上来。平价官盐限两斤?行,咱多派人、多排队,一辆车一辆车地往外拉;那仙盐,单坛摆着,价签显眼——咕咚一口,也被人整坛整坛地搬了回去。
百姓看着空了的货架干瞪眼,官盐铺的伙计们,却默默在账本上记下一笔又一笔。
御书房里,李恪又溜了进来,趴在书案边,眼睛亮晶晶地望着李世民:
父皇,您瞧——那群老东西,把压箱底的老本都掏出来喽!
李世民搁下笔,淡淡扫了他一眼,眼底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这一回,怕是掏得有些狠了。
嘿嘿,李恪搓搓小手,狡黠一笑,那不正好?要的就是他们掏空!等他们真把最后那点家底都压进这盐堆里,可就再也翻不了身咯!
窗外的风,卷着秋意,拂过长街。
长安城里,官盐依旧限量,仙盐依旧醒目,百姓依旧挤破头。
可城外的几座大宅里,账房的算盘珠子,一夜夜拨得山响;无数金锭、田契、房契,正被一车一车地,换成了白花花的盐。
他们以为,自己正在抄刘朝廷的底,正在逼得那位小祖宗山穷水尽。
他们哪里知道——那,是鱼钩上特意收起的饵;那,是诱鱼入网放下的线;那,不过是一块更大更肥的肉。
他们越以为朝廷没盐,便抢得越凶;抢得越凶,这坑,便陷得越深。等他们将最后一文家底也填进这盐堆的那一日,抬头才会发现——困住他们的,不是那满库的盐,而是他们自己那再也填不满的贪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