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恪讨来的这座小院子中,院里又支起一张木匠案,活脱脱把这座清净地方祸祸成了造暖气片的小作坊。
他人出不了宫,前头杨妃的禁足令还镇着呢,好在他现在也用不着出去——要造那暖气片,头一桩活儿,是得让木匠先雕出个来,李恪朝内侍一招手,从将作监调了个老木匠进院。
老木匠四十上下,进门就垂着手,弓着腰,大气都不敢出,只敢用眼角偷偷瞄这位小殿下。
大师傅、您快来李恪一点也不摆架子,反倒颠颠儿地迎上去,把那摞图纸往案上一铺,来,您瞧瞧这个——
老木匠凑过去一看,当时就是一凛,那白纸上画得明明白白,几根竖楞柱子并排立着,上头一根顶梁、底下一条底槽,中间还标着留水道留空膛,连尺寸都写得清清楚楚,他做了一辈子木工,头回见画得这么细的图,横看竖看,不敢作声。
殿下……不知这是要做个什么……老木匠声音发虚。
老师傅,您猜猜看?李恪歪着头,坏笑着打量他,您说,这像不像庄子里牲口圈的那栅栏?
老木匠吓得一激灵,慌忙摆手:老奴不敢妄言!老奴可不敢拿殿下的东西说笑……只是瞧着,像几根柱子并在一处。
成,跟您说实话——李恪这才收了坏笑,指着那楞柱,暖气片,中空走水:外头那锅炉把水烧得滚热,热水顺着铁管子流进这空膛儿里,整根柱子就被烫热了,往墙根一立,满屋子都是热乎气!
是是是。老木匠一叠声应着,头埋得更低,老奴糊涂,老奴该死。
别别别,您可别——李恪摆摆手,他又不是真拿人当牲口使唤的,这木匠手艺硬,他还指望着呢,来,您照这图,把这暖气片给我雕出来,雕好了,回头我给您跟皇上请赏!
老木匠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老奴不敢当!老奴哪配那等荣耀!
行行行,那我多赏您两坛好酒,成不成?李恪笑嘻嘻地,您就安生干活儿,是我求您办事儿,您别老这么拘着。
老木匠心里又怯又暖,嘴上应着,抄起家伙钻进木匠案,手起刀落,照着图纸雕了起来,李恪蹲在边上看着,老木匠雕一截,他就在旁边念叨一截:上头的顶梁再收一收——对,底下底槽要拢住那几根柱子,别散喽——中间您看,这几根楞柱得并齐了,回头铁水一浇,才好看又结实。
老木匠一边听一边下刀,心里暗暗咂摸:这小殿下,跟宫里别的贵人不一样,说话跟个街坊娃娃似的,可那图纸上的门道,却是真真切切,半晌,一尊木模成形——几根竖楞柱子并排放着,端端正正,棱角分明。
哟,成了!李恪眼睛一亮,围着那木模转了两圈,越看越美,老师傅,您这手,绝了!
老木匠躬着身,局促地搓着手:老奴手艺粗浅,只盼不误了殿下的大事。
误不了误不了!李恪冲他一抱拳,咱大唐这片暖气片的模子,可就是从您手——不,从您刀下立起来的!
木模做好了,可光有木头还铸不成铁,这翻砂、这浇铁水,都得烧烈火、使大炉,后宫院子里万万使不得——李恪想了想,只能把后头的活儿,一股脑发配去了西山铁厂。
他把那木模连同图纸一并装箱,派亲兵送去西山,嘴里还摇头晃脑地念叨:人是出不去了,可这东西总得传出去——你们啊,就照这木模,在西山给我翻砂、化铁、浇铸,一步都不许差!
就在守着西山那头信儿的这几日,杨妃得了空,过来瞧她这小儿子的院子。
一进院门,她脚下一顿,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满院子砂子泼了一地,木料横七竖八,案上堆着画得密密麻麻的图纸,地上还散着几只啃了一半的辣条袋儿、泡面盒子。好好一座清静小院,愣是给祸祸成了个乱糟糟的作坊。
冬梅呢?!杨妃头一个喊的,竟不是李恪,而是她亲自留在儿子身边的那个贴身丫鬟,冬梅!
冬梅早慌了神,从偏屋一溜小跑出来,扑通跪倒:娘娘,奴婢在!
我把你好端端地留在恪儿跟前,图的就是让你好生照看他的起居!杨妃柳眉倒竖,指着那一地狼藉,你倒好,由着他把院子祸祸成这样——这儿住的是皇子,还是养了头豚(猪)?
娘娘恕罪,是奴婢没看住……冬梅伏地认错,声音都抖了,可殿下非说要做什么研究,奴婢拦也拦不住啊——
拦不住,就由着他往地上泼沙子、啃辣条?!
李恪在一旁听得心里一紧,知道这火要烧到冬梅头上了,赶紧上前一步,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娘!娘!是儿子使唤她干活来着,您别骂冬梅——这院子乱,全是儿子的主意,跟她没干系!
你还有理了?杨妃这才转头,瞪向这不省心的小崽子,冬梅我问都不问,就先问你——你说说,你才搬进来几天,怎么就把院子糟蹋成这副模样?!
娘,娘!儿子冤枉!李恪忙抱住杨妃衣角,撒泼耍赖,儿子这是在做正事儿呢!做暖气片!什么辣条……那都是实验用的!
做个屁!杨妃气得直戳他脑门,正事儿就是往地上泼沙子、啃辣条?你给我说,你想咋滴吧!
李恪见硬的不行,眼珠一转,立马换上一张哭唧唧的脸,扑通抱住杨妃的大腿撒泼打滚:娘诶——儿子这就叫人收拾!这就收拾!您消消气,可别气坏了身子——
杨妃嘴上凶着,可看他那可怜巴巴的小样儿,到底还是心软了三分,把话扔给他:行,那你说,这事咋办!
李恪哪用亲自动手,回头朝院门口一扬下巴,脆生生地喊了一嗓子:来人呐!把这院子归置归置!
话音未落,几个小太监、小宫女应声涌了进来,抱扫帚的、端铜盆的,乒乒乓乓,手脚麻利地归置起来,李恪背着手在一旁踱步,在旁边,一会儿指点一句:那儿那儿,那砂子都扫净喽——木料都码到偏屋去——那几袋子垃圾,远远地扔了,别叫娘闻到味儿!
油嘴滑舌,倒有闲心使唤人!杨妃站在廊下,看着他小小的人儿一本正经地指挥着一院子人,心里头又气又好笑,摇头直嘀咕,你呀你,一天到晚就知道作妖,还摆起殿下的谱来了。
李恪一听,颠颠儿凑过去,抱住她袖角笑嘻嘻地讨饶:娘,儿子这不是在您跟前儿才敢作妖嘛!回头等儿子那暖气片成了,头一片就给您屋里暖上!
就你嘴甜!杨妃脸上绷着,眼底却漾开一丝笑,到底没再追究。
西山那边翻砂也开始了,细砂拌上黏土,洒水揣实,把木模往砂堆里一埋,分上下两厢,中间插一根细砂团成的,再留好浇铁水的口,这芯子最要紧——铁水绕着它转一圈,就能把柱子中间那空膛给出来,铸完把砂芯一敲,里头就是条空心水道,这些门道,李恪都在图纸上标得清清楚楚,又用几道话,原样传给了西山的老铸匠。
西山那边,炉子早烧得通红,程咬金被李恪一道口信使唤过来,叉腰站在化铁炉前监工,看着那金红的铁水被舀出来,倒进土制的浇包里,喉咙动了动:
热,是真热……俺就爱这个热乎劲儿!
好生倒,稳稳的!他学着李恪的腔调,冲抬包的壮汉一挥手,要是浇砸了,俺可没法跟三殿下交代!
两个壮汉抬着浇包,灼人的铁水地一声,从砂型的浇口灌了下去,那一刻,连火苗子都安静了,满院人都屏住了气,只听见铁水在砂壳子里咕噜噜地淌,
而宫里,李恪在自家小院里来回踱步,攥着拳头,手心全是汗,大话说出去了,老爹的人也借了、铁也拨了,要是这一炉出来个豆腐渣,那可真是丢人丢到姥姥家了,他面上装得云淡风轻,心里那根弦,绷得那叫一个紧。
等了一炷香的工夫,铁水在砂壳子里慢慢凉透了,程咬金撸起袖子,亲自吆喝:
老铸匠抡起小锤,沿着砂型边缘咔哒咔哒敲,型砂一层层碎落,烟尘散去,火光里头,赫然立着一排——灰乎乎、沉甸甸、齐整整的铁柱子,几根竖柱子并排站着,底槽顶梁拢得周正,柱身还带着一圈圈铸出来的棱子,铁色发亮,粗糙却结实,翻过来一敲,里头两声——水道通了!
程咬金咧着大嘴,当场乐得直蹦:成了!成了!这一炉,殿下准乐开花了!
那排铁柱子又原样装上箱子,热乎劲儿还没散,就被一路抬回了宫里。
院子里,李恪看中那排铁柱子抬进来,眼睛地亮了,扑上去围着转了三圈,眉开眼笑,抚着那排黑亮的楞柱,瞧见没!瞧见没!这就是暖气片!咱大唐头一片暖气片,出炉喽!
老木匠蹲在边上,前后端详,越看越咂嘴,却只敢恭恭敬敬地陪着笑:殿下圣明,果然成了。
得了您呐,就别了——李恪摆摆手,又扭头嘿嘿一笑,这才哪儿到哪儿,暖气片是铸出来了,可光有片不成,还得有锅炉烧水、铁管子送水,一环扣一环缺一不可!
他眯起眼,从怀里摸出个油布包,那个油布包里,是当年在现代扫五金店时顺手顺回来的一小套丝锥板牙,他掂了掂,笑得更贼了:
回头,把这管子接口,都给它车出螺纹来,做到滴水不漏,才算真功夫!
李恪呢,背着手,大摇大摆往屋里走,路过那排刚出炉的暖气片,还美滋滋地拍了拍:明儿个,先在我这屋里立起来试水——等自家这屋里真烧热了、不冒烟不漏气,再给皇后娘娘和娘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