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打从那天打出来的那一把把神刀后,西山脚下的工坊就传开了,程咬金可算是长了脸,逢人就拍着那把刀,唾沫横飞地吹上半天,可他吹归吹,架不住心里头也犯嘀咕:就这么一刀,多少人轮着抡了半晌才打出来,要是把满朝的新甲新刀、满天下的犁铧锄头都打齐,不得把这些壮汉的膀子都累折了?
这话,正好戳在李恪心坎上。
入夜,李恪躺在寝宫的榻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眼睛一闭,就是那些壮汉抡圆了膀子、一锤一锤砸铁的场面,要是有个能自己抡锤的东西,一天一夜不停歇,那得顶多少个壮汉啊?
他翻了个身,想起前世——那会看人打铁时的活儿,里头那些匠人,用的不是手抡的锤,是一台空气锤,踩一脚,咚咚咚下去,大锤自个儿一砸一个准,又快又匀实,那个劲儿,可真叫人眼馋。
空气锤……空气锤……李恪在被窝里咂摸,可这年代,上哪儿造空气去?
这念头一起,反倒让他一个大翻身坐了起来,空气锤做不了,可他记得还有一样东西,比人还有劲、还能没日没夜地干——水!
水里头那股劲儿,要是能拽动个大锤……李恪越想越精神,披上小袍子,地钻进了空间,就着那点光,一头扎进书堆里翻腾起来,他记得前世可没少在书里见过,那些老磨坊、老碓房,都是拿水轮带动的,有的还能舂米、还能磨面,要是有本讲这个的书,那可就全齐了,顺便还能帮大唐把旱灾解决在发生之前。
他扒拉了整整半宿,灰头土脸地,才从架角里抽出一本泛黄的册子来,借着光一翻,李恪眼睛地就亮了——那上头白纸黑字,画的正是水轮带动碓锤的图样:一股急流冲过来,带着那大轮子骨碌碌转,转轴上一根曲杆,便把那沉甸甸的碓锤,一下一下地抬起、砸下,没歇着的时候,书边上还批着一行小字:水力所至,昼夜不休。
昼夜不休……李恪捧着那册子,乐得直拍大腿,就是它了!我要是把铁匠铺的铁锤,也照着这水碓的法子,叫水给抡起来,那还愁什么?
他越想越美,直把那一页图样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连轴怎么转、杆怎么带锤、锤怎么抬怎么落,都一一记进脑子里,这才心满意足地钻出空间,窗外天色已然泛白,李恪却半点困意也无,趿拉着小鞋就往爹的寝宫跑。
爹!爹!李恪哐哐拍门,儿子想明白了个大事儿,咱们快去西山!
到了西山,李恪二话不说,把那张图样往地上一摊,指着上头的水轮讲起来:程伯伯,光靠人抡大锤,太慢啦!我寻思着,能不能让水来替咱们抡锤?
水……水抡锤?程咬金凑过来,瞅着那图,直挠后脑勺,水那玩意儿,软塌塌的,还能抡锤?它不是光会往下淌吗?
你听我说完。李恪一板一眼,咱们在上游筑一道坝,把水拦住,闸那么一开,那水地冲下来,就能把底下这大轮子冲得骨碌碌转,这轮子上安一根曲杆,杆那头吊着大锤,轮子一转,杆一摆,那锤就被抬起来、又地砸下去,一下一下,时辰都不带差的!
乖乖……程咬金听得一愣一愣,这水……还能这么使唤?
咋不能?李恪拍着图,你没见过那些磨坊里的水碓?人家舂米,就是靠这水轮的劲儿!咱们不过是把那碓,换成铁匠铺的大锤罢了。
陛下!程咬金眼睛一亮,扭头看李世民,您听听,三殿下这主意,保准成!
李世民负着手,盯着那水轮的图样看了又看,眉头拧起又松开,末了地一声笑出来:你这娃娃,脑袋里装的到底都是啥?焦炭、钢口、连这水打铁的鬼主意,一件比一件邪乎!成,朕倒要瞧瞧,这水抡的锤,能抡出个什么花来!
说干就干,李恪画的图纸往地上一铺,程咬金带着工匠们就忙活开了,先在西山脚下那条小溪上,搬石垒坝,把水拦住、攒出一池子劲儿来;又寻来几根合抱粗的老木,架起一座大水轮,那轮子的外圈,缀着一格格扇叶,像只泡在水里的大风车;轮轴伸出老长,轴上别一根胳膊粗的曲杆,杆梢用铁环吊着一口磨盘大的铁锤,锤沉甸甸地悬在铁砧上方,一摆一晃,蓄着力气。
这就……成了?尉迟恭蹲在岸边,瞅那架铁家伙,将信将疑,就凭这木头架子,还能替人抡锤?
放水!李恪小手一挥。
守着的壮汉几把,把那道闸门猛地一提——一声,积蓄的水头顿时夺口而出,地撞在那大水轮的扇叶上,刹时间,那大轮子吱呀呀地一转,越转越疾,曲杆跟着一摆一摆,把那吊着的铁锤地抬起老高,又地一声,结结实实砸在铁砧上,震得满地火星四溅!
咚!咚!咚!那铁锤一下紧接着一下,敲得又快又匀,打得铁砧嗡嗡作响,一丝一毫都不带歇的。
满场人都看直了眼,娘嘞!程咬金一拍大腿,眼珠子瞪得溜圆,它……它还真自己抡起来了!我抡这一辈子大锤,都没见过,一下、一下、一下,连口气都不喘!
可不是嘛!尉迟恭也咂嘴,这回可倒好,连人都省了!
秦琼老成稳重,绕着那水轮转了一大圈,捋着须道:光看着吓人,真打起来,火候准不准,还得上手试两回。
李恪脆声点头,把那上等的钢坯夹进去,让它打!
几个工匠壮着胆子,把那烧透的钢坯往铁砧上一搁,水锤地下来,一下、两下、三下……那钢坯在锤下乒乒乓乓地变着形,火星子噼里啪啦乱迸,转眼的功夫,竟被砸得又匀又实,方方正正一块,边角齐整得不像话。
这劲儿……李世民掂起那打好的钢件,掂了又掂,又匀又硬,比人手抡的,还扎实!
那可不!李恪笑眯眯地背起小手,水那劲儿,没喘气的时候,日日夜夜地抡,一天打的活,怕不得顶几十个壮汉!往后光这西山一处,一天打出的农具,就够犁上半个县的地了!
这话一出,连李世民都倒吸一口气——若真如此,那天下农人的铁犁铁锄,从此再也不用抠抠搜搜地省着用了。
那……那刀呢?程咬金搓着手,眼巴巴地凑上来,俺那宝贝坯子,能不能也让这水锤给伺候伺候?
急什么!李恪一扬小脸,先把满城的犁铧锄头打够了,回头让水锤给你打把大的!
程咬金地一声,咧着嘴乐了,可转念一想,又一下,小声嘟囔:那俺往后,岂不就没活儿干了?
你呀,李恪斜他一眼,就你那手艺,可别丢人现眼了,留着劲往后得用来盯着水锤、掐火候,比起抡大锤省劲儿多了!
满场轰然大笑,这话可真不是白说,接下来些日子,西山脚下轰隆轰隆地,又添了好几架水车,几架水锤一字排开,咚、咚、咚地打起来,连成一片,跟敲鼓似的,满筐满筐的犁铧、锄头、铁铲,流水般从砧子上拉下来,一车一车码成山,头一批拉进城,程咬金望着一辆辆锃亮的铁器,愣是半天没合拢嘴:乖乖……上回这么齐整的铁器,还是从前求爷爷告奶奶、花大价钱从世家手里头淘换的呢!
就是!尉迟恭也凑过来,掂起一把新犁铧,往手里掂了掂,又硬又实,还透着亮——就冲这个,开春百姓们下地,都该给三殿下磕仨响头!
磕头就不必啦。李恪背着小手,老神在在地一摆手,这犁铧下地,多打几石粮食,大伙儿的锅碗瓢盆,不就都添在实处了?
李世民负着手,站在那昼夜不休的水车跟前,看着那铁锤一下、一下,砸得火星飞溅,砸得满场人心都跟着踏实起来,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几分说不出的底气:盐自己熬了,钢自己出了,如今连这打铁的活儿,都叫水替咱们干了……这世道,怕是要变了。
李恪望着那转个不停的水轮,心里头那杆小算盘,又噼里啪啦地拨开了——焦炭有了,好钢有了,连这永不歇脚的水锤都有了,从今往后,这铁打的农具,要多少有多少,等开了春,那满天下的田,可就都该变成自家人手里的好地了,那几家捏着盐铁、攥着天下的世家,怕是做梦也想不到,打从这西山脚下转起来的水轮开始,他们那份儿气数,已经在一点一点,往朝廷这边儿流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