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伙人围的那座黑黢黢的高炉,愁得都快把地皮蹭秃噜了。
自打那日焦炭点不着,一伙人就没睡过一个囫囵觉,白天围着炉子干瞪眼,夜里也在营帐里翻来覆去地琢磨,这炼钢是陛下点头的头等大事,铁打不出来,耽误的是朝堂的要事,谁也不敢撂挑子。
可偏偏,那高炉就像个油盐不进的倔驴,炉膛里的火,慢慢的熄灭了,焦炭死活点不着,那火自然也没人再续,黑洞洞地杵在那儿,像只饿扁了肚子的大铁钟,任凭你怎么扒拉,就是死不吐口,众人围着它,你一言我一语地想办法,直想得脑仁子嗡嗡响。
“都是这炭不行!” 程咬金叉着腰,围着炉子转了三圈,越转越来气,末了一跺脚,指着那堆焦炭骂,“俺就说嘛,那黑脸老货挖上来的都是些啥破烂玩意儿!你挖的这黑炭,就跟你这张黑脸蛋子似的 —— 黑黢黢的,和石头蛋一样,冰冷生硬,点都点不着火!”
这话一出,蹲在煤堆边上研究半天的尉迟恭,脸色 “腾” 地更黑了。
“啥?” 尉迟恭 “蹭” 地蹿起来,眼珠子瞪得溜圆,“你咋说俺挖的是石头蛋子!俺在山上刨了多少天土,一镐一镐把那些黑疙瘩刨出来,你倒好,一句话就给俺否了?”
“不是你的碳是啥?” 程咬金梗着脖子,唾沫星子乱飞,“焦炭是焦炭,你瞅瞅你挖的那一堆,跟你脸一样黑!现在点不着,赖谁?”
“胡扯!” 尉迟恭气得直哆嗦,“俺挖的碳明明是顶好的!你再搁这儿浑说,俺今天就证明给你看!”
他一句话没说完,越想越不服气,索性三步并作两步,从柴堆上抱了捆干柴往炉膛里一塞,火折子 “咔咔” 几下打着,先把木柴烧旺了,又抄起半筐没进窑的石炭,往那蹿起的火苗上头一压。
石炭这东西,到底跟焦炭不一样,焦炭傲气,寻常木头那点温度,它看都不看一眼,可生石炭性子实在,给点热乎气就往上蹿,那半筐石炭往柴火上头一搭,不过片刻,便 “呼” 地一下,腾起老高的火焰,烧得噼啪作响、红光直冒,火势猛地又旺了几分,蹿起的火苗,把周围几张黑脸都映成了酱色。
“谁说我挖的碳不行!” 尉迟恭一挺胸,底气十足,指着那火势凶猛的石炭,嗓门拔得老高,“你睁大眼睛给俺好好看看!这火,够不够旺?”
众人都看直了眼,齐齐吸了口凉气 , 得,还真是,石炭一烧,那火头,可比木柴旺出去不知多少。
尉迟恭双手往腰上一叉,扬眉吐气,斜眼瞅着程咬金,得意地拉长了声音:“唔 —— 程咬金,你不是说俺挖的碳不行吗?你看,这不着的挺好吗?”
“哼!” 他越说越来劲,索性得寸进尺,“依俺看,不是俺的碳不行,是你那窑建得不行!是你那炉子出了问题,才没烧出什么好焦炭来!”
“你、你……” 程咬金被呛得脸红脖子粗,一拍大腿,“俺这炉子,可是照着三殿下给的图纸,一块砖一块砖垒起来的,怎么会不行!”
“那你说咋回事?” 尉迟恭步步紧逼,“炭俺给你挖足了,炉子要是也照足了图纸建,咋就点不着?”
“说不好就是……” 程咬金被问得急了,鬼使神差地嘟囔了一句,“说不好就是那图纸不周全,少了点啥门道呢!”
这话一出,连一直蹲在边上没言语的李恪,都 “刷” 地抬起头来,心里头 “咯噔” 一下 —— 他这图纸,可是照着教材一点点在空间复印下来的,要是真不周全,那他这脸往哪儿搁?难道让这伙写教材的“叫兽” 骗了?他刚想张嘴替自己辩两句,可转念一想,自己这会儿冒头,不是上赶着丢人么?于是又把嘴边的话咽了下去,只闷闷地蹲在那儿。
正当俩人剑拔弩张、又要撸胳膊挽袖子的当口 ——
“够了!” 一声沉喝从人群后头传来,带着不怒自威的威严,“朕让你们想辙,是让你们在这儿斗嘴的吗!”
众人一激灵,纷纷回头,李世民不知何时负着手站在土台上,眉头皱成个疙瘩,他自打那日亲点了头一把火,心里头就一直惦记着这炼铁的大事,隔三差五就要来瞅一眼,此刻见两个老将吵得脸红脖子粗,顿时没好气地摆了摆手:“都少说两句!当务之急,是给朕把问题解决掉,不是听你们在这儿磨牙!”
程咬金、尉迟恭对视一眼,各自 “哼” 了一声,悻悻地住了口。
“散开散开,都再好好琢磨琢磨!” 李世民挥挥手,“法子是想出来的,不是吵出来的!”
众人这才三三两两地散开,却谁也不肯走远,都在那高炉四周,或蹲或坐,憋着一口气想辙。
程咬金更是一肚子窝火,想想这些日子,窑也烧了,炭也备了,横竖是样样周全,怎么偏生就卡在点火这一关?他越想越觉着蹊跷,越想越觉着丢人,末了 “哼” 了一声,索性赌气一屁股蹲到那口烧得正旺的石炭火炉边上,梗着脖子生闷气。
“俺这脑子,俺这双手,杀猪宰牛都是一把好手,” 程咬金一边嘟囔,一边恶狠狠地盯着那排才从焦炭窑里抱出来、码得整整齐齐的灰白焦炭,“怎么偏倒在这儿,连个火都点不着!”
他越说越来气,越气越看那些焦炭碍眼,末了实在按捺不住,拾起一块焦炭就往那石炭火炉里 “咣啷” 一扔:“叫你烧!再烧不着,把你也扔进去!”
“程将军!你这是作甚!” 旁边一个工匠被吓了一跳。
“不作甚!” 程咬金梗着脖子,瓮声瓮气,“俺就瞅着这劳什子来气!点又点不着,留着碍眼!”
他这人一赌起气来,手上就没个停,一块、两块、三块…… 那些灰白带黑的焦炭,竟叫他一口气拾起来,“咣啷咣啷” 地往那石炭火炉里扔了满满一大筐,末了把空筐往地上一摔,气鼓鼓地蹲在那儿,倒也不再理会 —— 反正焦炭烧了这半晌也没引着,他更不指望这焦炭能有什么出息。
一伙人就这么散在炉子四周,蹲的蹲、站的站,谁也不言语,只听着那石炭火炉里 “噼啪” 烧个不停,倒跟这一圈人的憋闷劲儿,成了两个天地。
约莫半炷香的功夫,就在众人你瞅瞅我、我瞅瞅你,啥辙也想不出来的时候,程咬金蹲得腿都麻了,无意间抬头往那炉里一看 —— 咦?
那炉膛里头,原先烧得通红的石炭火苗,不知何时竟悄悄变了颜色,泛起一层幽幽的、蓝汪汪的火光!
“着了!着了!点着了!” 程咬金 “腾” 地蹦起来,指着炉子大喊,声音都劈了,“你们快看!那焦炭着了!冒蓝火了!”
这一嗓子,把散落四周的人都惊动了。
“啥?着了?” 尉迟恭头一个蹿回来。
“快让朕看看!” 李世民也大步流星赶过来。
众人大惊,呼啦啦全围上来,蹲下身一瞧 —— 可不是么!谁也说不清是打哪一脚开始,那炉子里头,先前被程咬金赌气扔进去的那一堆焦炭,此刻竟通体透红,正 “刺啦啦” 地往外吐着蓝汪汪的火舌,烧得那叫一个欢实!那幽蓝的火光,映得一圈人脸都变了颜色,倒像是在那炉子里头,做了什么热腾腾的好梦。
程咬金这下可算是乐开了花,那原本又惊又喜的心,登时跟浸了蜜似的,高兴得原地就蹦了起来,这一蹦,倒蹦得跟他家那头跳舞跳的把自己活活美死的大黄牛一个德行 —— 又是扭腰又是蹬腿,蹦得那叫一个欢实!他一边蹦,一边得意洋洋地拍着胸脯嚎:“快瞧快瞧!还得是俺老程!牛逼也就是俺了,能把这玩意儿点着火!”
“这…… 这到底是为啥?” 程咬金自夸完,又张大了嘴,半晌合不拢,“俺拿木柴烧了半天,它也不着,放到这石炭火上着了,谁知它竟跟着着了?”
“奇了!” 一个工匠凑近了看,“莫不是这焦炭,认石炭的火?”
“没准” 另一个摆手,“焦炭就是石炭变的,它俩可是一家人!”
“你还没琢磨明白呢!” 又一个凑上来,越说越玄乎,“这焦炭啊,本是那天生的石炭,烧成了精,跟这石炭,指不定是亲母子俩呢!它眼里哪容得下别的火 —— 你拿木柴烧它,它傲着不吭声;压根就是它想回它娘的怀抱里去喽!”
“去去去!” 程咬金正听得云里雾里,“讲的什么玩意!”
“将军你别打岔!” 一个年老的工匠捋着须,慢悠悠地开了口,“俺说实话,这位说的还真有点门道,你想想 —— 这焦炭要是真想回它娘的怀抱,一到它娘这火堆里,那可不就跟回了家一样?还有什么好藏着掖着的,哪还按捺得住那火辣辣的热情!”
“哈哈哈!” 众人一听,登时哄堂大笑,笑得前仰后合,连程咬金、尉迟恭俩人也绷不住,咧嘴乐了。
“好家伙!” 程咬金一拍大腿,“敢情俺折腾这老半天,是焦炭来找他娘来了!要是早把它扔进这石炭火里,还愁个啥!”
“就是!” 尉迟恭也乐,得意劲儿又上来了,“说来说去,还是得俺老尉迟的碳,来认领它这亲儿子咯!”
李世民负着手站在火光明灭处,看着那炉子里烧得欢实的蓝火,一直拧着的眉头,这才渐渐舒展开来。
李恪蹲在旁边,看着那炉子里烧得欢实的蓝火,心里头却跟过了电似的,“嗡” 地一下,真正回过味来,这焦炭燃点高,寻常木柴那点温度压根达不到燃点,得先拿石炭烧出旺火,再把焦炭往那热浪里一埋,被那高温一烘一引,它才能点着。可这道理,他一星半点没琢磨出来,还是让程咬金误打误撞给撞上的。
“到底是学习不行!” 李恪蹲在那儿,心里头悻悻的,“前世光顾着刷手机、上破班,连这点物理常识都没忘干净了,今儿个可算是丢了回大人了!”
得,还是吃了没文化的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