窑炉歇火了。
自打那日,李世民亲手点了这大唐工业化的头一把火,那窑门就封得死死的,火苗在里头闷头烧了几日几夜,谁也不敢冒冒失失去掀它,程咬金早就问过李恪,这焦炭窑,不是想开就能开的,窑里的焦炭若还滚烫着呢,你咔嚓一掀窑门,那热乎乎的焦炭见了风,非地一下燃起来不可,一窑的好东西,转瞬就烧成灰了。所以啊,得等,等它彻底凉透了才行。
这一等,就等了好几天,直到那天程咬金把手往窑壁上贴了贴,一点热乎气都没了,这才扯着嗓子喊:凉了,凉透了!陛下,可以开窑了
随着李世民一声令下:“开窑”
窑门破开,一股气浪轻轻荡开,竟没有半分热汽,众人探头往里瞧,就见窑里堆着的焦炭,一块块、一摞摞,已经彻底冷透。几个壮汉拿湿布裹着胳膊鱼贯而入,小心翼翼地,一块一块往外面抱。
焦炭到了外头,往地上一搁,阳光底下一瞧——蜂窝状,上头密密麻麻的细孔,色泽发灰带白透着黑,一眼就不是那乌黑发亮的生煤相,拿在手里感觉轻飘飘的。程咬金捡起一块,拿手一掂,又短促地敲了敲,发出的脆响,硬实得像块铁。
乖乖。程咬金咂咂嘴,这玩意儿,神了,轻飘飘的咋还这么硬?跟俺想的黑疙瘩恁不一样?
李恪蹲在旁边,也捡起一块翻来覆去看了看,嗯,这焦炭,跟前世他在大集铁匠铺炉子边上见过的那些,那是一模一样的——蜂窝孔,灰白身,就是喂进炉子里、把铁化成水的那宝贝疙瘩,他抿着嘴,心里头默默了一声:成了。
可他也就是认得这焦炭的模样而已,要说这玩意儿怎么点着,他李恪前世可没用过,就是看人烧过,但哪见过人家是怎么点那炉火的,他顶多就会点个炭炉子,这会儿,他也说不出半个字的章程来。
程咬金可不管这些,他只知道焦炭到手,该大干一场了,那边按李恪图纸垒的炼钢土法小高炉,也早立起来了,比焦炭窑高出一大截,肚大口小,像只倒扣的巨钟,四周夯着结实的土台,这些日子他没白忙,一边守着窑等凉透,一边抽空把这高炉支棱得齐齐全全,就等着焦炭一到,点火炼铁,好在那黑脸老货跟前再挣一回脸面。
开炉!程咬金嗓门响脆,一声吆喝,自个儿一马当先,往炉膛里塞满干柴,又抓了把稻草垫底,火折子一打,火苗地窜起来,烧得噼啪作响。
上焦炭!程咬金喊。
几个壮汉应声,把一筐筐焦炭倒进炉膛,稳稳当当压在那烧得正旺的木柴上头,程咬金抱臂站在炉前,美滋滋地等着那火越烧越旺——他仿佛已经瞧见铁水咕嘟咕嘟往外冒,一件件好兵器从炉里出炉的那光景了。
可过了一会儿,半盏茶的功夫都过去了,炉膛里的火,愣是没见旺起来。
咋……咋回事?程咬金凑到炉门前,探头往里一瞧,底下木柴烧得通红,火苗舔着膛壁,噼啪爆响,可那压在上头的焦炭,却跟搁那儿看热闹似的,愣是不着火。
许是木柴不够?旁边一个工匠陪笑道,再添点火试试?
程咬金一挥手。
稻草、树枝、劈柴头,一捆一捆地往炉膛里填,火苗窜起老高,烤得人直往后退,可任凭你怎么烧,那焦炭就像是铁了心,黑着脸硬是不肯沾火。
程咬金挠挠后脑勺,这玩意儿……不是说挺能烧的吗?
就是烧不着哇!一个壮汉把手缩回来,火整得这么旺,人都没法靠前了,可那焦炭,就是不着!
邪了门了!尉迟恭也挤上来,蹲在炉前看了半天,俺瞧着这灰白疙瘩又硬又沉,该不是……点不透?
你点哪门子透!程咬金瞪眼,这又不是石头!
你懂个屁!尉迟恭回嘴,俺在山上挖了恁些煤,就没见过烧不着的!
俩人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急,越急越火,末了一个说是你不会点,一个说是你炉子没搭好,“明明是你挖的碳不行”,嗓门一浪高过一浪,就差撸袖子干上一架了,底下那些工匠,你瞧瞧我、我瞧瞧你,谁也不敢吱声,只拿眼角的余光偷偷往李恪那边瞟。
可李恪蹲在边上,也是一脸的懵,他早就把前世那点见识扒拉了个底掉——焦炭长啥样,他认得;焦炭耐烧、火猛、温度高,他也知道,可要说这玩意儿到底怎么才能点得着,李恪那真是掏干肠子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他前世是穷社畜,每天睁眼上班、闭眼睡觉,别说亲眼看人点焦炭炉了,他连那种高炉立在跟前都不常见,哪儿来的经验可支招,这玩意书上也没教咋点炉子啊?
他张了张嘴,到底没憋出一个能有用的字来,末了蹲在地上,奶声奶气地嘟囔了一句:这个……我也不会点。
程咬金和尉迟恭齐刷刷回头,都愣住了。
三殿下,程咬金有点不敢信,您……您也不知道?
不知道。李恪两手一摊,光棍得坦荡,我上辈子也没点过这煤疙瘩,连看都没看着人点过,我哪会呀?李恪在心里暗暗说道。
得,这下连唯一的指望都指望不上了,这座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建起来的高炉,倒像个得了天大的理,任凭你烧多少木头,它就是金口难开,半星火光也不肯冒,一伙人围着那高高的大炉子,蹲的蹲、站的站,你一言我一语地琢磨,越琢磨越觉着,这活儿怕是没那么好干。
末了,程咬金了一口,娘嘞!俺头回见着,还有火点不着的柴!这不活见鬼了!
就是!尉迟恭也骂,哪家的柴火,你说着就着?这倒好,喂多少木头它都不带正眼瞧你!
几个工匠实在憋不住,背过身去,肩膀一抽一抽的,李恪蹲在火光明灭的高炉边,看着那堆冒烟不肯着火的焦炭,心里头也犯了愁,他到底是个奶娃娃的壳子,裹着个穷社畜的魂儿,让他说说焦炭长啥样、往哪喂,他还能支吾两句,可真要说怎么把这一炉火点起来——他那是真真切切的一问三不知,连个胡诌的由头都没有。
这回完犊子了,白费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