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厥攻城的战报,像雪片一样飞往长安,每天少则两三道,多则七八道,一道道加急战报,从边关快马加鞭,日夜兼程,送进两仪殿。
李世民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坐在两仪殿里等战报,他的脸色,一天比一天难看,
报——!突厥今日攻城十一次,北门城楼被投石机砸毁两处,尉迟将军亲自带人抢修,身中两箭,仍不退!
什么!战报上写得明白——尉迟恭左臂中了一箭,肩头又中了一箭,都不致命,但他硬是拔掉箭杆,裹了裹伤口继续指挥,城还是守住了,可守城的代价,越来越大。
戴胄!
,戴胄赶紧出列,手里还攥着那个小本子。
国库还剩多少钱?
戴胄的脸苦得能拧出水来:回陛下,这才十几天,军饷、粮草、军械、赏赐、伤员抚恤……已经花了八万多贯了,国库……还剩二十二万贯左右。
二十二万贯,李世民的心沉了下去,这才打了十几天,就花了八万多,再这么打下去,国库撑不了一个月。
程咬金在旁边早就憋不住了,的一拍大腿就站了起来,陛下!你让俺去!俺老程带一路人马,从侧翼抄他后路,跟敬德里应外合,干他娘的!再这么守下去,敬德撑不住,咱们也撑不住!
李世民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犹豫了一下,他看向李靖:药师,你怎么看?
李靖沉吟片刻,缓缓道:陛下,程咬金说的,也不是不可行,泾州城虽坚,但久守必疲,尉迟恭再猛,也是人,也有撑不住的时候,派一支奇兵驰援,不从正面进攻,专打突厥的侧翼和粮道,袭扰为主,配合敬德守城,这样一来,颉利腹背受敌,必然不敢全力攻城,时间一长,他后勤跟不上,自然就退了。
李世民眼睛微微一亮,这倒是个办法,用少量兵力,袭扰突厥后方,逼颉利分兵,这样一来,泾州的压力就小了。
可问题是……兵从哪儿来?钱从哪儿来?戴胄在旁边咳嗽了一声,小声道:陛下,要是只派五千人的话……钱,倒还能挤挤,就是兵……
兵怎么了?李世民看向他,沉默了,杂牌军战斗力确实堪忧。
他咬了咬牙,看向程咬金:程咬金听旨!
程咬金眼睛一亮,的一下就站了起来,声音洪亮:臣在!
朕命你即刻集结五千兵马,驰援泾州!你记好了,到了泾州,不要跟突厥正面硬拼,专打他们的侧翼和粮道,夜袭、骚扰、伏击,怎么阴怎么来!你的任务就一个——拖住颉利,让他没法全力攻城!只要能撑到突厥退兵,就算你头功!
程咬金一拍胸脯:陛下放心!俺老程别的不行,打家劫舍那是拿手好戏!颉利那老儿的粮道,俺给他截得干干净净的!让他吃不上饭,看他还怎么攻城!还有敬德那黑炭头,俺一定给他救出来!
……
第二天,天还没亮,程咬金带着五千兵马,从长安出发了。
这五千人,说是五千,其实是东拼西凑凑出来的,有禁军抽调的,有各卫戍部队来的,还有各地临时征调的,穿什么盔甲的都有,拿什么兵器的都有,乱七八糟,跟杂牌军似的,行军队伍稀稀拉拉的,怎么看怎么不靠谱。
程咬金回过头,扯着嗓子喊:都给老子快点!磨磨蹭蹭的,娘们儿都比你们走得快!告诉你们,到了泾州,都给老子打起精神来!突厥蛮子没什么可怕的,他也是一个脑袋两条腿,砍一刀也会死!跟着老子干,有肉吃,有钱拿!谁要是敢怂,老子先砍了他!
程咬金打仗有个特点——他自己不怕死,手底下的兵也跟着不怕死,主将都冲在最前面,小兵还有什么好怕的?就这样,五千杂牌军,在程咬金的带领下,日夜兼程,往泾州赶去。
三日后泾州,尉迟恭站在城楼上,脸色苍白,他左臂上的箭伤还没好,绷带渗着血,肩头那箭也不轻,动一下就钻心的疼,城下,突厥大军又在集结了,这已经是第十五天了。
十五天里,突厥人每天都攻城,有时候一天三五次,有时候一天十几次,泾州城就像惊涛骇浪里的一叶扁舟,随时都可能倾覆,城楼上的滚木礌石,也快用完了,粮食倒是还够,可箭快没了,没有箭守城就少了一大依仗。
尉迟恭看着城下又要开始攻城的突厥大军,握紧了铁鞭,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神里没有一丝退缩。
将军!一个校尉跑了过来,脸色发白,突厥又要攻城了!这次……这次人比上次还多!
尉迟恭点了点头,声音沙哑:知道了
就在这时,轰隆——!一声巨响,从突厥大军的侧翼传来,紧接着,是喊杀声,只见突厥大军的侧翼,不知什么时候冲进来一支队伍,人数不多,却个个悍不畏死,跟一把尖刀似的,直接插进了突厥的队伍里。
为首的那个大汉,手持一对板斧,抡得虎虎生风,所到之处,人仰马翻,跟砍瓜切菜似的,那人一边砍一边喊,嗓门大得隔着几里地都能听见。
突厥蛮子!你程爷爷来了!黑炭头!撑住!老子救你来了!
是程咬金!尉迟恭的眼睛瞬间就红了,这大嘴……还真来了!
他攥紧了拳头,深吸一口气,猛地转身,对着城楼上的士兵们大吼:弟兄们!援军来了!程咬金来了!开城门!杀出去!跟老子干他娘的!
杀——,城门大开,尉迟恭一马当先,提着铁鞭就冲了出去,身后是残存的几千唐军,突厥人懵了,前面的守军冲出来了,后面又杀出一支唐军,腹背受敌!
程咬金那边,五千人虽然是杂牌,可架不住程咬金猛啊,他手持双斧,冲在最前面,左劈右砍,杀得突厥兵哭爹喊娘。
他身后的士兵一看主将这么猛,也都跟着嗷嗷叫地往前冲,一时间,突厥的侧翼竟然被冲得七零八落。
什么?又来一支唐军?!多少人?回可汗,大概……五千人左右!
五千人也敢来偷袭!颉利怒极反笑,给我传令!左翼分一万人上去,把这支唐军给我灭了!
很快,突厥左翼分出一万人马,朝着程咬金的队伍扑了过去,一万对五千,两倍的兵力,换了一般人,可能就慌了,可程咬金是什么人?他眼睛一亮,非但不慌,反而兴奋起来了。
程咬金一斧子劈翻一个冲上来的突厥兵,回头吼道:愣着干什么?撤啊!老子带你们来是打游击的,不是来拼命的!打完就跑,才是正道!
说完,他调转马头,第一个跑了。
颉利气得暴跳如雷,可又拿他没办法,分兵多了吧,他跑了;分兵少了吧,打不过他,像只苍蝇一样,嗡嗡嗡的,烦死个人。
就这样,一场旷日持久的鏖战开始了,白天,突厥攻城,尉迟恭死守,晚上,程咬金带人袭扰,劫营、烧粮、偷袭岗哨,怎么阴怎么来,时不时的,还假装要打突厥的粮道,吓得颉利不得不分兵护送。
颉利十几万大军,愣是被这一前一后两支唐军搞得焦头烂额,打泾州吧,后面有程咬金骚扰;追程咬金吧,他跑得比兔子还快;分兵吧,两边都打不痛快。
耗着吧,每天都要吃饭,粮草消耗巨大,而且,周边县城早就被抢得差不多了,再抢也没什么可抢的了。
颉利本来就是来打秋风的,没打算久耗,可现在,骑虎难下了,打了快一个月,泾州没打下来,损失倒是不小,撤吧,又不甘心,十几万大军来一趟,就这么灰溜溜回去了,他这个可汗的脸往哪儿搁?
就这么着,又耗了十几天,双方都在熬,看谁先熬不住。
长安两仪殿,战报上说,程咬金的袭扰战术效果很好,颉利已经开始分兵了,泾州的压力小了很多,这是好事。
可戴胄那边,又报上来一个数字——国库,只剩十万贯了,陛下,戴胄小心翼翼地开口,国库……撑不了多久了,要是突厥再不退兵,咱们……
李世民闭了闭眼,沉声道:内帑……还能拿出多少?
王德苦笑:陛下,内帑……也差不多了。
他睁开眼,看向窗外,颉利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肯走?
八天后突厥,撤兵了。
退了!他娘的终于退了,俺就说嘛,有俺老程在,突厥蛮子肯定得滚蛋!
房玄龄和杜如晦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如释重负,退了好,退了就好,再打下去国库真撑不住了。
李世民坐在龙椅上,久久没有说话,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胸口起伏着,像是在压抑着什么。
良久,他缓缓睁开眼,声音有些沙哑:尉迟恭和程咬金……都还好吧?
回陛下,房玄龄躬身道,尉迟将军伤势无碍,程将军也平安,我军伤亡……约有八千余人。
厚加抚恤,李世民沉声道,阵亡的,加倍抚恤,受伤的,朝廷负责养着,
,戴胄应了一声,然后小声补了一句,陛下……这又是一笔钱。
而且,仗虽然打赢了,可麻烦事还在后头呢,突厥这次虽然退了,可他们是来打秋风的,这次没捞着太大好处,下次肯定还会来,下次再来,怎么办?
还有,旱蝗大灾的阴影,还悬在头顶上,李恪说的是真的——突厥是真的来了,那旱蝗大灾,会不会也是真的?
都退下吧,让朕……一个人静一静。
满朝文武,没一个能给他拿出主意的,李靖会打仗,可不会搞钱,房玄龄杜如晦会谋断,可也变不出钱来,戴胄倒是会算账,可越算越穷,一个个的,都指望不上,就在这时,他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人影,一个肉嘟嘟的、三岁的、奶声奶气的小人儿。
那小子当初说——时机未到,现在突厥退了,仗打完了,国库也快空了,不知……现在,时机到没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