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元年,秋,长安城外的萤火虫还在田间地头晃悠,城里的更夫刚敲过二更鼓,家家户户都熄了灯,唯独皇宫深处,两仪殿的灯,亮得晃眼。
八个人站成两排,左边文臣,右边武将,一个个腰杆挺得笔直,可心里头都在打鼓。
陛下深夜召人,还是这八位——房玄龄、杜如晦、长孙无忌、戴胄、李靖、秦琼、尉迟恭、程咬金。
这规格……不对劲,房玄龄站在最前面,目光扫过御案上那盏怪灯,一盏从没见过的灯,照得御案上每一道纹路都清清楚楚,连墙角的蜘蛛网都无所遁形。
他心里咯噔一下,这东西哪来的?陛下什么时候有这宝贝了?
再看李世民的脸色,房玄龄的心就沉了下去,陛下登基这两个月,他还从没见过李世民脸色这么难看过。眉头拧成了疙瘩,嘴角抿得紧紧的,一双眼睛深得像寒潭,里头翻着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都坐吧
李世民抬手示意,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压抑的沉重,像一块大石头压在人心上。
众人依序落座,八个凳子,一边四个,泾渭分明,文臣这边,房玄龄、杜如晦、长孙无忌、戴胄。
武将那边,李靖、秦琼、尉迟恭、程咬金。
戴胄坐在最边上,屁股刚沾凳子就开始手心冒汗,户部尚书,管钱粮的,深夜被叫进宫,还能有什么事,——要钱呗。
戴胄咽了口唾沫,心里直打鼓,千万别是大钱,千万别是大钱,国库那点家底他比谁都清楚,经不起折腾啊,他偷偷抬眼瞟了瞟李世民,又赶紧低下头,心里头七上八下的。
李世民沉默了片刻,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了敲,笃、笃、笃,三下,每一下都像敲在人心上,殿里静得能听见针掉地上的声音。
今晚叫你们来,有三件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那眼神锐利得像刀子,把每个人的表情都看得清清楚楚,第一件事——突厥要南下了,话音刚落,殿里嗡的一声,程咬金差点蹦起来,大嗓门差点掀了房顶:啥?!突厥蛮子又来!
尉迟恭也是眼睛一瞪,铜铃似的,手直接按在了腰间刀柄上,指节捏得发白,武将们个个脸色变了,文臣们也好不到哪儿去,房玄龄眉头紧锁,手里的笏板都不自觉攥紧了,杜如晦手指一紧,眼神瞬间凝重起来,长孙无忌脸色瞬间白了几分,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玄武门之变才过去两个多月,朝局刚稳下来没几天,人心还浮动着,这时候突厥南下……这是要趁火打劫啊!
房玄龄深吸一口气,沉声问道:陛下,消息从何而来?可靠吗?
这是最关键的问题,万一是假消息,或者只是小股部队骚扰,那一切都好办,可万一是真的……李世民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有点复杂。
消息来源……暂时不便多说,但朕可以保证,绝非空穴来风。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而且不是小打小闹,是几万大军,颉利亲自带队。
几万,殿里又是一阵倒抽冷气的声音,几万突厥骑兵,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大唐现在全国的兵力加起来,能打的也就十几万,还分散在各地,突厥十几万骑兵集中南下,这是倾巢而出啊!
程咬金张了张嘴,想说怕他个鸟,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几万……不是千几,真要是硬碰硬,谁也没把握。
杜如晦终于开口了,声音低沉,字字有力:若真是几万大军南下,目标只有一个——长安
一句话,点透了要害,众人心里又是一沉,直逼长安,这就不是边境摩擦了,这是要亡国的节奏啊!
李靖一直没说话,这时才缓缓开口:臣附议,颉利此人野心极大,趁我朝新立、内政不稳之际举兵南下,正是他的手笔,若真来,走的必然是泾州、豳州一线,直扑渭水。
军神一开口,分量就不一样,殿里安静了下来,每个人脸上都写着凝重,泾州、豳州,那是长安的北大门,一旦被突破,突厥骑兵朝发夕至,直接兵临渭水,长安就危险了。
李世民点了点头,这是第一件事,他顿了顿,语气更沉了几分,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第二件事——明后两年,关中可能有大旱,甚至……蝗灾。
蝗灾,这俩字一出来,戴胄差点没坐稳,屁股在凳子上滑了一下,赶紧伸手扶住扶手才稳住,蝗灾是什么概念?
赤地千里,颗粒无收,易子而食……那是要死人的,死很多很多人,历朝历代,凡是闹大蝗灾的年份,没有不民变的,房玄龄脸色也变了,陛下,这……消息又是从何而来?
还是同一个来源,李世民没多解释,朕知道这事儿听着玄,旱涝蝗灾这种事,哪能提前两年知道?说出去谁都不信,他顿了顿,眼神坚定:但朕信,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真等蝗灾来了再准备,就晚了,到时候流民四起,饿殍遍野,什么都来不及了。
殿里死一般的寂静,突厥南下已经够要命了,再来个旱蝗大灾……这是要把大唐往死里逼啊?
长孙无忌忍不住开口了,声音都有点发颤:陛下,这消息……要是传出去,恐怕会引起朝野恐慌,如今朝局刚稳,人心浮动,万一天下大乱……
朕知道,李世民直接打断他,声音冷得像冰,所以今晚这事,出了这两仪殿,谁也不许往外说半个字,谁敢走漏风声,朕砍了他全家。
最后几个字,杀气凛然,殿里温度都好像降了几度,众人心里一凛,齐齐躬身:臣等不敢
李世民压了压火气,深吸一口气,继续道:第三件事,盐政,提到盐政,众人脸色稍微缓和了一点,这事儿他们知道,陛下最近在推行新法制盐,据说产量很高,质量也好,是个大好事,只要盐政搞起来,朝廷就能多一大笔收入,这是好事啊,可李世民接下来的话,又给他们浇了一盆冷水。
盐政是好事,朕也不瞒你们,精盐的产量和质量,比粗盐强十倍都不止,但刚起步,规模还没起来,作坊要建,盐工要招,运输要安排……处处都要钱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至少要半年到一年,才能形成真正的产量,才能开始赚钱,在那之前……
他没往下说,但意思很明白,在那之前,盐政就是个烧钱的窟窿,不仅赚不了钱,还得往里砸钱,三件事,一件比一件吓人,一件比一件……费钱。
李世民往椅背上一靠,看着下面八个人,语气疲惫:你们都说说吧,怎么办。
怎么办?众人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两个字——没钱。
房玄龄沉吟片刻,先开了口:陛下,臣以为,当务之急是先确认突厥消息的虚实,一方面派斥候深入草原探听消息,另一方面加强边防戒备,修缮城池,囤积粮草,做两手准备,消息若真,我们不至于措手不及;消息若假,也无损大局。
至于灾荒之事……房玄龄顿了顿,也可提早准备,鼓励农耕,修建水利,各州县建义仓存粮,真到了那一天,也不至于慌了手脚,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
房玄龄这番话,四平八稳,面面俱到,典型的风格——考虑周全,滴水不漏。
众人听了都点头,觉得有道理,可杜如晦紧跟着补了一句,直接把窗户纸捅破了:想法是好的,可问题是——钱从哪儿来?
一句话,满殿死寂,所有人的目光,唰的一下都投向了戴胄,戴胄:,他就知道!他就知道今晚没好事!他就知道这八个凳子最边上的那个位置不好坐!
戴胄清了清嗓子,从袖子里掏出个小本子,又摸出半截炭笔,一副要跟你们好好算算的架势,陛下,诸位大人,既然要算账,那臣就直说了。
戴胄翻开小本子,手指在上头划拉着,炭笔沙沙作响,咱们一笔一笔算先说调兵,若真要防备突厥十几万大军,沿边至少要增兵三万以上,三万人,一个人每月口粮、军饷、装备加起来,少说一贯钱,三万人一月就是三万贯,一年就是三十六万贯这还只是人戴胄抬起头,战马呢?一人两马不过分吧?六万匹马,马料、马鞍,这又是一笔钱还有粮草运输、修筑工事、打造兵器甲胄……统统不算再说修城,边防城池几十座,泾州、豳州、原州、灵州……哪座不得加固?真要全面修缮,少说也得二十万贯打底
再说赈灾,真要是关中大旱加蝗灾,几百万张嘴等着吃饭,一亩地颗粒无收,那得多少粮食,一石米就算按一贯钱算,一百万石就是一百万贯
戴胄的声音像锤子一样,一下下砸在人心上,这还是少的。真闹起来,粮价翻几倍都是正常的,两百万贯都打不住,到时候流民要安抚,灾区要重建,地方要维稳……花钱的地方多了去了
他低下头,又翻了两页本子,再加盐政前期的投入,作坊、工具、盐工、运输……十万贯起步,上不封顶还有百官俸禄、宫廷用度、各地官府开支、驿站修缮、水利工程……一年下来又是几十万贯。
戴胄把本子一合,炭笔一收,抬起头看着众人,诸位大人,你们猜,国库里现在有多少钱?
没人说话,殿里静得可怕,每个人心里都有预感,预感不会是什么好数字,戴胄伸出三根手指头,在众人眼前晃了晃。
三十万贯就三十万贯出头,多一个子儿都没有臣上个月刚盘过账,连库房角落里的铜钱都数了,就这么多。
程咬金咽了口唾沫:三十万……也不少了吧,他一个月俸禄也就几贯钱,三十万贯在他听来,那是天文数字。
戴胄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像看傻子,程将军,刚才算的这些,调兵、修城、赈灾、盐政……加起来,少说两百万贯差了快七倍。
戴胄把小本子揣回袖子里,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吃了什么,可话里的内容却刀刀扎心,换句话说,国库里的钱,够干啥的够三万兵吃十个月的,别的啥都别干了,城池不修了?灾不赈了?盐政不搞了?百官俸禄不发了?
还是说……戴胄看了一眼武将那边,慢悠悠道,兵也不调了,城也不修了,突厥来了直接开城门投降?
程咬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硬气话,可愣是没说出来,他打仗在行,可算账……这玩意儿比跟突厥干仗还让人头疼。
尉迟恭也是一脸便秘的表情,黑脸上写满了憋屈,有钱男子汉,没钱汉子难,这堂堂大唐,刚开国没几年,怎么就穷成这样了?
李世民揉了揉眉心,头疼欲裂,他当然知道国库空虚,可听戴胄一笔一笔算出来,还是觉得脑壳疼得厉害,玄武门之变前,大唐本来就不富裕,这又打了一场内乱,更是雪上加霜,他这个皇帝,说穿了就是个穷光蛋皇帝。
穷得叮当响,满殿死寂,八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说不出话来,打,没钱,守,没钱,赈灾,更没钱,愣是被一个字给难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