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仪殿,夜深了,李世民坐在御案前,手里捏着一支朱笔,眼睛盯着面前的奏折,却半天没落下一个字。
案上点着三根牛油巨烛,烛火摇曳,熏得他眼睛发涩,李世民放下笔,揉了揉眉心,脑子里全是傍晚在偏殿看到的那个小东西,太阳能手电,一按就亮,比烛火亮十倍都不止,还不冒烟不呛人,好东西,就是太贵了,五十贯一个。
五十贯啊!够寻常百姓家过两三年了!李世民啧了一声,拿起笔继续批奏折,写了没两行,烛火啪地爆了个灯花,火星子溅到桌上,上好的绢布桌面烧了个小窟窿。
李世民:
他盯着那个小窟窿,沉默了三秒,王德在旁边站着,憋笑憋得肩膀都在抖,陛下这一下午,都叹第八回气了,不就是个小手电吗?
就是嘴硬,一个皇帝还小气巴拉的,李世民像是感觉到了什么,斜眼瞥他。
你抖什么?
王德立马绷住脸:回陛下,奴才……奴才冷。
李世民哼了一声,冷,这屋里烧着炭盆,你跟我说冷,骗鬼呢,他站起身,背着手在殿里踱了两圈,五十贯,说贵吧,确实贵,可说好用吧,那也是真好用。
夜里批奏折,有那么个东西往旁边一放,不比这破蜡烛强,还有夜里巡宫、查岗,多方便啊。
不行不行,太贵了,朕是皇帝,要节俭,要以身作则,李世民走回御案前,坐下。
刚拿起笔,烛火又晃了一下,照得奏折上的字忽明忽暗。
李世民:,他深吸一口气,明天再说,明天……再说。
第二天,下朝了,李世民换下朝服,往后宫走,走了没几步,脚步就慢了下来,他站在岔路口,左边是立政殿,右边……是偏殿方向。
李世民背着手,望着偏殿的方向,摸了摸下巴,顺道……顺道进去瞧瞧那小子的铺子开没开门,嗯,就是顺路。
朕才不是特意去买手电的,李世民点点头,对自己这个理由非常满意,抬步就往偏殿方向走,王德跟在后面,低着头,嘴角快咧到耳根子了,顺路,陛下您去立政殿走东边,偏殿在西边,这顺的是哪门子路?
偏殿,李恪刚吃完早饭,正躺着柜台后的摇篮床上晃悠着小短腿,手里拿着一颗水果糖嘎嘣嘎嘣啃,这玩意你说谁研究的呢?躺着还真得劲。
一抬头,就看见李世民大踏步走了进来,李恪眼睛一亮,来了!
他就知道,便宜老爹嘴硬归嘴硬,真香定律从不缺席。
李世民一进门,就看见李恪躺在摇篮上,冲他嘿嘿直笑,那小眼神,跟看透了一切似的。
李世民老脸一热,故作镇定地背着手,四下打量,朕去看你母后,路过进来瞧瞧。
李恪点点头,一副我懂我都懂的表情,嗯嗯,路过路过。
李世民:
你那表情是什么意思,他懒得跟个奶娃计较,直接走到手电货架前,目光一扫就锁定了那个太阳能的,这个,还有货吧?
李恪啃着糖,含糊不清道:有啊,五十贯一个。
阴妃昨天刚订了一个。
说晚上读书方便,不怕被熏着。
李世民脸一黑。
胡闹!
大晚上的看啥书,白天不能读吗!
就知道瞎花钱
李恪歪着头看他:那……陛下要不要?不要我给阴妃留着了啊,她还说要介绍姐妹来呢。
李世民立马道:谁说朕不要了给朕拿一个。
李恪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好嘞~五十贯,概不赊账~
李世民从怀里掏出钱袋,拿出一块金子,地拍在柜台上。
李恪小手扒拉扒拉,点点头,齐了。
他从货架上拿了一个太阳能手电,递过去,李世民一把揣进怀里,转身就走,那速度,跟偷了东西怕被人抓着似的。
李恪趴在柜台上,看着他落荒而逃的背影,笑得直拍柜台,哈哈哈哈哈——
王德公公,陛下这也太逗了!王德在门口踉跄了一下,赶紧跟上,心里默默给李恪点了根蜡,殿下啊殿下,你就笑吧,等陛下反应过来,有你好果子吃。
五天后,李世民又来了,这次理由更离谱,朕散步,散到这儿了。
李恪啃着桂花糕,点点头,嗯嗯,散步散步。
偏殿在皇宫最角落,您从两仪殿散到这儿,散了半个时辰是吧?
李世民也不跟他废话,直接走到柜台前,有没有那种不用手拿的,能放桌子上的灯?
手电是好用,可拿久了手酸,批奏折的时候,一手拿笔一手拿手电,太费劲了,让太监拿上吧,这么贵的东西又怕被碰坏了,这位皇帝陛下硬是自己打着手电批奏折,生生坚持了五天。
李恪眼睛一亮,生意上门了,他从柜台下面掏出一个东西,地放在柜台上,底座是圆的,一根可弯的金属杆,上面顶着个圆圆的灯头,模样挺奇怪。
李世民盯着看了半天,这是什么?
太阳能台灯啊,李恪得意地拍了拍灯头,早就准备好了就等着你了,这回坑你个大的,李恪心里暗暗想到。
往桌子上一放,按一下就亮,能照亮整个御书房杆儿随便掰,想照哪儿照哪儿白天晒晒太阳就充电,不用换电池,能用好几年。
李世民听得眼睛都直了,好东西,好东西,他咽了口唾沫,多少钱?
李恪伸出一只小胖手,张开四根手指头,四百贯。
李世民倒吸一口凉气,?四百贯你怎么不去抢,李世民声音都拔高了八度,四百贯,一个灯,你咋不把甘露殿搬你家去呢!
李恪撇撇嘴,贵有贵的道理啊这台灯亮度顶二十个手电,底座是铜的,灯杆是特制的,宫里工匠都做不出来您想想,夜里批奏折,往桌上一放,整间屋子亮堂堂的,跟白天似的,眼睛多舒服您这龙睛龙体的,要是被烛烟熏坏了,那可是大唐的损失啊
李世民:,这小子嘴皮子怎么这么溜,说得还挺有道理……不对,四百贯就是太贵了!
俩人正斗嘴呢,旁边传来一个温婉的声音,哟,这么好的东西,四百贯不贵啊。
李世民和李恪同时转头,就见韦贵妃拿着两盒面膜,从护肤品区走了过来。
她看了看台灯,眼睛一亮,这灯真好看殿下给我也留一个,回头我让人送钱来。
李恪立马笑开了花。好嘞韦姨娘!保证给您留最好的!
韦贵妃笑着点点头,拿着面膜去结账了,李世民站在原地,脸有点黑,连韦贵妃都买得起,哼,肯定是他娘家给的,朕还是对世家太好了……
不对不对,朕不能上这小子的当,李世民哼了一声,,不就是个灯吗,四百贯,骗傻子呢,他转身就走,走了三步,回头看了一眼,走了五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走到门口,第三次回头,李恪趴在柜台上,撑着下巴,冲他露出一个贱兮兮的笑,装,接着装,等你下回再来给你涨到五百贯。
李世民老脸一红,哼了一声,甩袖子走人,他刚走,铺子靠里面的货架后面,传来一阵轻轻的笑声,李恪一愣,谁啊,这么大胆?
他探头往那边看,就看见一个身着素色襦裙、外裹狐裘大氅的女子,从零食区旁边的货架后慢慢走了出来,容颜温婉,气质端庄,正是长孙皇后。
李恪吓了一跳,赶紧从柜台上出溜下来,小短腿噔噔噔跑过去行礼。
儿臣见过母后,皇后笑着弯下腰,摸了摸他的小脑袋,恪儿不必多礼。
李恪仰着小脸,一脸疑惑,母后您怎么在这儿啊?
皇后笑道:御医说今日天好,让母后出来透透气。
在屋里待了两个月了,快憋坏了坐软轿过来的,裹得严实,吹不着风。
李恪这才注意到,皇后身后还跟着两个宫女,不远处软轿就停在偏殿门口,他刚才光顾着跟李世民斗嘴了,居然没注意到皇后一直在里面,皇后走到柜台前,看了看那盏台灯,这就是你说的台灯?
李恪点点头,可亮了,晚上特别好用
皇后笑着点点头,陛下日夜操劳,有个好灯,也能舒服点。
她转头看向李恪,这灯多少钱来着?
李恪眼珠子一转,皇后的钱他哪能要啊,皇后对他那么好,他立马露出一个甜甜的笑,母后要什么钱呀这灯儿臣送您了。
皇后愣了一下,随即笑道:那怎么行,母后咋能占你便宜
不行不行,李恪把小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母后对儿臣好,儿臣不能要母后的钱您要是给钱,儿臣就不卖了!
皇后看着他鼓着腮帮子的小模样,又好笑又感动,你这孩子……
她拗不过李恪,只好收下了,行,那母后就收下了你一会儿亲自送到立政殿来,可好?
李恪立马点头,
立政殿,李恪抱着台灯盒子——其实是奶娘帮他抱着,他在前面屁颠屁颠地跑,刚跑到殿门口,就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李世民。
李恪:不是吧?便宜老爹怎么在这儿?李世民也看见了他,愣了一下。
恪儿?你怎么来了?
李恪还没说话,皇后的声音就从殿里传了出来。
是恪儿来了吗?快进来。
李世民狐疑地看了李恪一眼,转身先进去了,李恪磨磨蹭蹭地跟着进去,心里有一种不好的预感,果然,一进殿,就看见皇后笑着迎上来。
陛下您看,这是恪儿送来的台灯说夜里批奏折费眼睛,特意给您送的
李世民:
他看看皇后,又看看李恪,脸上的表情那叫一个精彩,又惊又喜,还有点不好意思,这……这怎么好意思,还是观音婢心疼朕。
皇后笑道:是恪儿一片孝心,陛下就收下吧。
李世民咳嗽了一声,故作镇定地点点头。
嗯,既然是观音婢的心意,那朕就收下了。
李恪在旁边翻了个白眼,老登,那是我的,我的,我送的。
装,你接着装,刚才在偏殿谁走三步回三次头来着,这会你又装上了。
皇后让人把台灯放到御案上,陛下快试试,亮不亮。
李世民走过去,按照李恪教的法子,按了一下灯头旁边的小开关,啪,灯亮了。
柔和的白光洒满了整张御案,连奏折上最小的字都看得清清楚楚,而且一点烟都没有,李世民眼睛都亮了,好东西,真的是好东西!
皇后站在旁边,伸手轻轻掰了掰灯杆,这杆儿还能弯呢?
李世民点点头,语气里带着点小得意,想照哪儿就掰到哪儿。
他把灯头往皇后那边掰了掰,观音婢你看,真的很亮。
皇后笑着点头,嗯,是亮陛下以后夜里批奏折,就不用点那么多蜡烛了,也省得熏眼睛。
李世民看着她,温声道:还是你想得周到。
皇后微微一笑,是臣妾应该的。
李世民低头看了一眼李恪,嘴角压不住地上扬。
李恪站在旁边,手里还抱着空盒子,看着眼前这对老夫老妻温温柔柔的样子他突然觉得,自己有点多余,真的,非常多余。
李世民坐下来,拿起一份奏折翻了翻,皇后站在他旁边,伸手帮他把灯头又调低了一点,这样角度正好,不晃眼。
,李世民抬头看她,眼神软得一塌糊涂,还是观音婢懂朕。
皇后轻轻笑了一下,陛下快看吧,看完早些歇息。
李恪:这狗粮味儿也太冲了,他是谁?他在哪儿?他为什么要来?
好好的五百贯不赚,非得送什么送!现在好了,钱没赚到,还被喂了一嘴狗粮,血亏,李恪抱着空盒子,默默地往后退,退一步,再退一步,没人注意他,帝后二人还在那儿卿卿我我呢。
李恪趁他们不注意,一溜烟儿跑了,再待下去,他怕自己撑死,偏殿,李恪蹲在墙角,画圈圈,狗男女,秀恩爱死得快,你俩等着,到时候给你一个埋南极,一个埋北极,啊啊啊,亏大了,真的亏大了。
本来等着便宜老爹回头来买台灯的,坑他个五百贯啊,结果就这么没了,没赚到钱也就算了,还被喂了一嘴狗粮,李恪越想越气,小脸蛋鼓鼓的,跟个河豚似的,不行,不能就这么算了,必须给他俩分开埋,必须给便宜老爹添点堵!
李恪站起身,背着手在殿里踱来踱去,添什么堵呢?
嗯……他突然停下脚步,眼睛一亮,突厥!渭水之盟!这事儿本来就是真的,不算坑他,还有根据历史记载大灾也马上要来了,不知现在这个世界会不会有,还是提出来吧,顶多算是……提前打个预防针,对!提前预警!
李恪一拍小短腿,就这么办,仙人又托梦了,嘿嘿,爹啊爹,你等着。
惊喜马上就到,李恪小脸上露出一个贱兮兮的笑容,那笑容,要多欠揍有多欠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