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角废偏院,这座荒废了十好几年的院子里,柴火噼啪作响,还时不时飘出一股子咸腥味儿。
王德在门口踱来踱去,时不时往里瞅一眼问一句怎么样了,每次得到还在熬呢的回答,就更烦躁一分。
张阿福看着锅里的水越来越少,最后锅中露出了一层白花花的结晶,张阿福的手,顿住了,小六子添柴的动作,也停了,两个人盯着锅底,安静了三秒。
锅里的盐,雪白雪白的,颗粒均匀,细细的,几乎看不到一点杂质,跟他们平时用的那种灰不拉几、疙疙瘩瘩的粗盐比起来,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师……师父……小六子声音都发颤了,这……这是咱们弄出来的盐?
张阿福没说话,手里的勺子一声掉在了地上,他蹲下身,颤抖着伸出手指,沾了一点点锅底的盐末,放进嘴里,然后——他眼睛猛地瞪大了!
咸!纯咸!就是纯粹的咸味,干净利落,一点怪味都没有,只有一点点若有若无的苦味,几乎可以忽略不计,比平时的粗盐强了百倍都不止!
张阿福整个人僵在原地,嘴巴张得老大,半天合不拢,做了三十年厨子,他吃过最好的盐就是贡盐,可那贡盐跟眼前这盐比起来——那也叫盐?那玩意儿跟沙子似的,又苦又涩!
成……成了?张阿福声音都在抖,真成了?!
小六子也赶紧沾了一点尝尝,尝完之后整个人都傻了:我的妈呀……这盐……怎么这么白?比贡盐还白啊!
张阿福猛地站起来,腿都软了一下,他扶着锅沿,盯着那满满一锅白花花的盐,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三皇子殿下……居然真的懂制盐?!
张阿福突然反应过来,转身就往门口冲:王公公!王公公!成了!真成了!!
王德正在门口转圈呢,听见喊声吓了一跳:嚷嚷什么!生怕别人听不见是吧!
张阿福冲到他面前,激动得满脸通红:王公公!盐做出来了!您快去看看!
王德心里咯噔一下,成了?真成了?他也顾不上摆架子了,抬脚就往里跑,冲到灶台前一看,王德也愣住了,锅里白花花的一层,细得像粉,白得像雪。
这……这就是按方子做出来的?王德的声音都有点飘。
是啊王公公!您尝尝!比贡盐强百倍!
王德伸出手指沾了一点放进嘴里,下一秒,他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真咸!真纯!一点苦味都没有!
王德活了四十多年,从来没吃过这么的盐!原来盐本身的味道,是这样的?
他愣了好一会儿,突然反应过来——不行,得赶紧禀报陛下!
王德二话不说,转身就往外跑,跑得比兔子还快。
哎王公公您去哪儿啊——
禀报陛下!!
……
两仪殿,李世民正在假装批奏折,手里拿着朱笔,眼睛盯着奏折,可一个字都没看进去,今天是第三天了,废院子那边还没消息,李世民心里跟猫抓似的,七上八下,他放下朱笔,站起身在殿里踱来踱去,淡定,淡定,朕是大唐天子,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不就是一锅盐吗?
可说归说,脚就是停不下来,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王德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声音都变调了:陛下!陛下!成了!!
李世民猛地回头:什么成了?
盐!盐做出来了!王德喘着粗气,脸涨得通红,按三皇子殿下的方子,真做出来了!白花花的,比贡盐还好!
李世民脑子里的一声,成了?真成了?
他二话不说,拔腿就往外跑,鞋都没穿好,一只脚踩着鞋后跟,差点绊倒,王德在后面追得气喘吁吁:陛下!您等等!鞋!
李世民哪儿顾得上鞋,一路小跑往后宫西北角奔去,跑到废院子门口,李世民一个急刹车站住,深吸一口气,才迈步走了进去,然后——他看到了那锅盐。
锅里满满一层,雪白雪白的,细得像面粉,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李世民站在原地,盯着那锅盐看了好半天,没说话,张阿福和小六子跪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过了好一会儿,李世民才走上前,伸出手抓起一把盐,细细的,滑滑的,从指缝间簌簌落下,确实是盐,而且是他从未见过的——好盐。
李世民把手指凑到嘴边,舔了一下,咸,纯正的咸味,干净利落,没有一丝杂味,只有极其细微的一点苦涩,不仔细品根本尝不出来。
李世民愣住了,虽然比不上雪花盐那么纯净——雪花盐那是仙物,没得比,但这盐,已经是他这辈子吃过最好的盐了!比御膳房用的贡盐,强了何止十倍!
他慢慢握紧拳头,指节都微微发白,成了,真的成了,恪儿这小子……真没骗人,李世民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盐是国之命脉,老百姓一日不可或缺,现在天下的盐利一大半都握在五姓七望手里,朝廷每年的盐税少得可怜,可如果有了这种制盐之法……大唐的盐政格局,要变天了。
张阿福,制盐花费几何?
回陛下,寥寥无几,仅仅消耗些许柴火,剩下物件消耗无几
李世民转过头,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
张阿福
老奴在!
今天这院子里的事,有多少人知道?
回陛下,就老奴和徒弟小六子,还有王公公,再就是外面守着的禁军弟兄……
李世民点点头,目光扫过众人,声音冷得像冰:所有人听着,今天在这里看到的、听到的,一个字都不许往外说!走漏半个字——满门抄斩
张阿福和小六子吓得一哆嗦,连连磕头:老奴不敢!老奴绝对不说!
王德也赶紧躬身:陛下放心,奴才嘴严着呢!
外面的禁军侍卫们也齐齐抱拳:谨遵陛下旨意!
李世民对王德说:继续做,越多越好,人手不够就再加,但必须是最可靠的人。
是!奴才这就去办!
李世民又看了一眼那锅白花花的盐,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好小子,你爹我刚登基国库空得能跑老鼠,正愁钱呢,你就给朕送了这么一份大礼。
……
李世民兴冲冲地直奔立政殿,他要去找李恪,好好夸夸这小子——好吧,也不能夸太狠,不然这小子尾巴还不翘上天去。
到了立政殿,杨妃正在逗李恪玩呢,小家伙坐在地毯上,面前摆着一堆积木,正认认真真地搭房子——搭两块就倒,倒了再搭,乐此不疲。
陛下怎么来了?杨妃起身行礼。
李世民摆摆手,径直走到李恪身边蹲下,脸上努力挤出一个的笑容。
恪儿。
李恪抬起头,眨了眨大眼睛:
李世民压低声音,带着点邀功的意思:你给的那个制盐方子,成了。
他以为李恪会很高兴,会拍手叫好喝彩,结果李恪只是哦了一声,然后又低下头继续搭积木。
李世民:
哦?就哦?朕跑这么远过来跟你说这么大的好事,你就一个哦?李世民不甘心,又说:做出来的盐,比贡盐还好!白花花的,一点都不苦!
李恪又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摇了摇头。
一般般。
李世民:
一般般!这叫一般般,这已经比现在市面上的盐好百倍了!你管这叫一般般!
李世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这小子就这样,说话气死人不偿命,朕不能跟他一般见识。
那你说说,怎么个一般般李世民咬着牙问。
李恪奶声奶气地说:比雪花盐,差远了。
李世民:
废话!雪花盐那是仙盐!能比吗!
人家说的是实话,可问题是雪花盐你又拿不出多少,这玩意儿能量产啊!李世民哭笑不得,伸手揉了揉李恪的小脑袋:你小子,要求还挺高。
李恪撇撇嘴,没说话,要求高,这就叫要求高了,等以后老子把加碘盐搞出来,你不得吓死?
李世民站起身,脸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有了这盐,国库不愁了,盐政那边也有底气跟世家掰手腕了,你好好玩,爹还有事先走了。李世民心情大好,脚步都轻快了不少。
杨妃在旁边看得直纳闷——陛下这是怎么了?跟捡了宝贝似的,李恪坐在地毯上,看着李世民离去的背影,小嘴角微微勾了一下,爹,别急,这才哪儿到哪儿啊,制盐只是第一步,好戏还在后头呢,下一个……该轮到你的三宫六院好好出点血了,李恪拿起一块积木,地搭上去,小脸上露出一丝贱兮兮的笑容。
后宫娘娘们的钱袋子,本皇子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