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片场。”
沈妄把法医报告重重拍在桌面上。
纸张震起一层细灰。
他一把抓起搭在椅背上的黑色冲锋衣,双臂一展套在身上。
拉链“呲啦”一声直接拉到锁骨。
两小时后。
黑色的途锐SUV碾过减速带,车身剧烈颠簸。
刹车片发出一声尖锐的摩擦音。
车子稳稳停在横店影视城明清宫苑的红墙外围。
天阴沉沉的。
初冬的冷风卷着地上的枯黄落叶,啪啪打在挡风玻璃上。
老李推开车门,去后备箱翻出两个塞在角落里的灰色场务马甲。
马甲背后的白字洗得发黄。
带着一股常年闷在仓库里的汗酸味。
沈妄套上马甲。
拿了一顶剧组统发的鸭舌帽扣在头上,帽檐压得很低。
大半张脸藏在阴影里。
皮鞋换成了黑色劳保胶鞋,踩在满是烟头和盒饭油渍的柏油路上,发出粘腻的声响。
两人跟着一群拉摇臂轨道的民工队伍。
顺着影视城的侧门,悄无声息地混进了剧组大院。
明清宫苑的青砖大广场上,乱成了一锅沸粥。
几台大功率鼓风机停在路边,黑色的粗电线横七竖八地缠在地上。
几十个穿着单薄古代铠甲的群演,双手插在袖口里,缩在红漆柱子底下看热闹。
交头接耳的嗡嗡声在冷风里飘散。
正前方,十五米高的仿古城墙底下。
拉起了一圈黄黑相间的警戒线。
塑料带在风中哗啦啦乱响。
警戒线正中央。
是一摊触目惊心的暗红。
血水量大得吓人,顺着青石板的砖缝渗进泥土里,表层还没完全凝固。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铁锈血腥味。
混杂着剧组烧放烟饼残留的焦臭。
一根成年人拇指粗的威亚钢丝,从高高的城墙垛口垂下来。
断裂的那一头砸在血坑旁边。
金属丝在寒风中微微晃荡,磕碰着城墙砖块,发出沉闷的当当声。
两名穿着制服的片区警察拿着手持记录仪,正围着血坑外围拍照。
现场没拉隔离网。
法医的白帐篷也没搭。
就连尸体,都只是随便盖了一张灰色的防水塑料布,扔在旁边的担架上。
地头蛇盘踞的片场,连出警的勘查流程都透着一股走过场的敷衍。
警戒线边缘。
赵铁山光着膀子,外面胡乱披着一件肥大的黑色长款羽绒服。
他那张满是横肉的脸涨得通红,青筋在粗壮的脖子上直跳。
两只手死死抓着一个带队警官的胳膊。
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嚎叫。
“这威亚钢丝是上个月刚进的新货啊!”
赵铁山扯着破锣嗓子,声音大得整个广场都能听见。
“小六跟了我整整五年!就跟我的亲儿子一样!”
他抬起粗壮的右胳膊。
拿沾着黄泥的羽绒服袖口,狠狠抹了一把眼睛。
眼泪混着灰土往下掉,在脸上冲出两道泥沟。
“早上试拍,我说这天冷,钢丝发脆,得多加两道安全扣。”
赵铁山握紧拳头,用力捶着自己的左胸。
发出“砰砰”的沉闷肉响。
“这傻小子非说没事,说绝对不耽误导演的进度。”
“谁能想到这破设备突然就断了啊!我怎么跟他老家那个生病的妈交代啊!”
赵铁山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双腿发软,顺势就要往青砖地上跪。
旁边的两个武行徒弟赶紧冲上来,死死架住他的胳膊。
几个徒弟也配合地红了眼眶,低着头在旁边抹眼泪。
有人蹲在地上捂着脸干嚎,声音比哭丧还响。
沈妄靠在十几米外的一辆装满轨道的铁皮推车后面。
鸭舌帽下的双眼,锁定着赵铁山那张悲痛欲绝的胖脸。
呼吸放缓。
脑海深处,淡金色的数据流轰然炸裂。
【神级微表情心理学】全速运转。
数据洗刷过视网膜。
赵铁山的脸,在沈妄眼里被逐帧拆解。
分割成几十块独立的肌肉纤维。
这老小子确实在流泪。
但他拿袖子擦眼睛的时候,大拇指的指骨用力压迫了下眼睑的泪腺位置。
这是在靠物理痛感刺激分泌泪液。
他的眼轮匝肌根本没有收缩的迹象。
真正处于悲痛中的人,眉毛内侧会上扬,在额头中央挤出倒八字形的深皱纹。
赵铁山的额头,除了几根因为大声干嚎而凸起的青筋。
平滑得像一块死木板。
最关键的破绽。
在赵铁山低头捶胸的那半秒钟盲区里。
他右侧的嘴角,向上扯动了两下。
幅度很小。
这不是悲伤造成的面部痉挛。
这是大仇得报、心头大患彻底解决后,压抑不住的心理释放。
那是得逞后的傲慢。
他心里没有半点死人的悲凉。
只有把警察和整个剧组玩弄于股掌之中的病态得意。
一条人命,在他眼里就是一场演技拙劣的独角戏。
带队的警官被赵铁山晃得心烦。
合上手里的黑色记录本,叹了口气。
伸手拍了拍赵铁山的肩膀。
“行了赵师傅,节哀顺变。”
警官拿起肩上的对讲机按了一下。
“现场照片拍完就收队吧。设备老化导致的意外坠落,定性走流程。”
他转头看着赵铁山。
“通知家属来火葬场领人,剧组把工伤赔偿的钱准备好。”
两个年轻警察开始卷地上的皮尺。
连装证物袋的流程都省了。
在他们眼里,这不过是横店每年都会发生几十起的底层群演意外事故。
拿钱平事,走个过场。
“谢谢政府,谢谢警官明察……”
赵铁山弯着腰,做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连声鞠躬,送着几名警察往外走。
几个徒弟跟在后面,用宽大的身体挡住了周围群演看热闹的视线。
副导演拿着大喇叭,站在台阶上开始赶人。
“都散了散了!中午放饭了!下午b组继续拍!”
“别在这围着沾晦气!”
人群像退潮一样散开。
嘈杂的脚步声向着影视城外围的领餐车方向涌去。
城墙下的警戒线附近,慢慢空出了一个视觉死角。
沈妄伸手拉了拉灰色的帽檐。
劳保鞋踩着青石板,绕过几块堆放的树脂假山石道具。
朝着血坑的方向走去。
老李跟在三步外。
宽大的身躯像一面黑色的盾牌,恰好挡住了远处城墙拐角监控探头的视线。
独眼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右手一直插在场务马甲的口袋里,大拇指死死扣着战术折刀的刀柄。
沈妄走到那道黄黑相间的警戒线前。
没有犹豫。
左手撩起塑料隔离带,弯腰直接钻了进去。
越靠近城墙根,空气里的血腥味越浓。
刺得鼻腔黏膜发酸。
沈妄走到那摊暗红色的血坑旁边。
他单膝蹲下。
右大腿外侧的枪伤被这个动作狠狠扯了一下,传来一阵针扎般的刺痛。
他咬着牙,把身体重心压在左腿上。
避开地上的半干血迹。
视线从青砖上的血泊,移向掉在半米外的那截断裂钢丝。
威亚钢丝很粗,表面涂着一层防止反光的黑色消光漆。
在沙土里裹了一层灰。
沈妄伸出戴着黑色半指战术手套的右手。
一把抓起那根沉甸甸的威亚钢丝。
金属的冰凉隔着皮手套传进掌心。
他没有去管周围有没有人在看。
脑海中,系统界面轰然弹开。
金色的光芒在视神经底端炸裂。
【痕迹学还原】技能强行启动。
沈妄的目光。
死死盯住了那根断裂的威亚钢丝端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