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姐把平板电脑直接怼到沈妄面前。
沈妄转过身。
视线离开门外那把写满血字的万民伞,落在冰冷的液晶屏幕上。
初冬的冷风顺着四合院的大门灌进来,吹得平板边缘有些发凉。
黑白相间的加粗标题,带着一股刺眼的肃杀感。
【《剑影》剧组武替意外坠亡】。
底下配着一张打了厚厚马赛克的现场远景图。
一摊暗红色的血迹,在横店明清宫苑的青石板上洇开。
几百米外的城墙上,挂着一根断裂的威亚钢丝。
沈妄眼皮跳了一下。
《剑影》剧组。
这名字听着熟。
前阵子,他刚在这剧组把那个买凶杀人的副导演亲手送进去。
他伸手拿过平板。
大拇指在屏幕上往下滑动,快速扫过新闻正文。
“意外?”沈妄嗓子发干。
李姐推了推金丝眼镜。
高跟鞋在地砖上踩出嘎哒一声脆响,她走到黄花梨木桌旁。
“今天早上六点的事。”
她指着新闻通报里的几行字。
“官方通报说,剧组在拍一场城墙打戏。”
“威亚钢丝突然老化崩断,武替从十五米高的城墙上掉下来。”
“当场咽气。”
沈妄拿着平板走进正房。
胖子也顾不上门外那些感动人的家属了。
他拿袖子胡乱抹了把脸上的鼻涕,跟着挤进屋。
反手关上厚重的木门,把冷风隔绝在外。
角落里。
Kiko双手在机械键盘上砸得劈啪作响。
粉蓝色的头发被静电吸得翘起几根。
她把嘴里嚼得没味的口香糖吐进垃圾篓。
“意外个屁。”
Kiko抓起一罐开过的红牛,仰头猛灌了一大口。
易拉罐捏得嘎吱作响。
“这帮人拿警察当傻子糊弄。”
大屏幕闪烁两下。
切出一个经过解密的微信群聊界面。
群名叫“横店武行兄弟群”。
里面有一百多号人,全员禁言。
只有群主一个人在发消息。
群主的微信头像是张练功房的对镜自拍。
一个光着膀子的中年男人。
胸肌发达,脖子上挂着一块成色极好的翡翠观音。
体格粗壮得像头熊。
备注名:赵师傅。
“这人叫赵铁山。”
Kiko用鼠标画了个红圈,圈住那个头像。
“《剑影》剧组的武术指导。在国内武行圈子里,算是一手遮天的大佬。”
“横店百分之八十的武打替身,全归他管。”
沈妄靠在电竞椅上。
拉开抽屉,摸出那个金属打火机。
金属盖子在手里开合,发出单调的咔哒声。
大屏幕上开始滚动赵铁山发在群里的语音转文字。
【这个月的茶水费,今晚八点前交齐。】
【规矩都知道,拿了老子给的活儿,三成归我。】
【谁要是差一分钱,明天就给我滚出横店,这辈子别想在这行吃上一口饭。】
胖子倒吸了一口冷气。
两百斤的肥肉剧烈抖动了一下。
“三成?!”
胖子一巴掌拍在大腿上,发出清脆的肉响。
“这比旧社会的黑帮还黑啊!武替拿的是卖命钱,他一张嘴就咬掉三成?”
李姐面无表情。
她整理着桌上的文件夹。
“这叫保护费。”
“在武行,他不点头,底层的武替连装死尸的群演活儿都接不到。”
Kiko把鼠标往下拖。
点开一个叫“小六”的群成员私聊记录。
这就是今天早上坠亡的那个死者。
小六的头像是一张他在医院病房里拍的自拍。
背景里是个插着氧气管的消瘦女人。
头发掉光了,躺在病床上。
【赵师傅,我妈尿毒症,下周要换肾。】
【这三个月的茶水费我真交不上。您通融一下,宽限我半年。】
赵铁山的回复只有冷冰冰的一条语音。
Kiko点开播放。
音箱里传出男人粗粝的嗓音,带着浓浓的江湖戾气。
“没钱?没钱去卖血。”
“坏了老子的规矩,我让你妈连骨灰盒都买不起。”
聊天记录的时间显示在昨晚深夜两点。
小六显然是被逼到了绝路。
他回了最后一条消息。
【你不让我活,大家都别活。】
【我手里有你克扣剧组经费的账本。明天我就去找媒体,去报警。大不了鱼死网破!】
看到这句话。
四合院正房里陷入了死寂。
只有机箱风扇的嗡嗡声在回荡。
老李站在门后。
那只独眼死死盯着屏幕上那行绝望的文字。
粗糙的大手在裤腿上无意识地攥紧,骨节发出咔咔的闷响。
他当过兵,最看不得这种把穷人往死里逼的畜生。
“报警。”
沈妄咬碎了嘴里那根没点燃的烟草。
辛辣的烟叶渣子在舌尖上散开。
“这小伙子还是太年轻了。”
资本和地头蛇联手盘踞的片场。
一个底层武替,连报警的电话都没来得及打出去。
Kiko切出片场的安防监控分布图。
红色的圆点代表摄像头。
“影视城明清宫苑,到处都是探头。”
她放大城墙背面的一个区域。
“但赵铁山在这混了十年,比狗都精。”
“城墙后面这片堆放废弃沙袋的死角,刚好卡在三个探头的盲区里。”
大屏幕上跳出几张模糊的远景监控截图。
凌晨五点。
天还没大亮,片场起了层薄雾。
赵铁山带着两个心腹徒弟。
像拖死狗一样,把小六拖进了那片监控死角。
画面在这里断掉。
十分钟后。
只有赵铁山和徒弟走了出来。
两人手里拿着几卷染了暗红色的擦车毛巾。
徒弟的脸色有些发白,走路时刻意避开地上的水坑。
“他在死角里把人活活打死了。”
沈妄嗓子发干,声音像磨砂纸划过桌面。
“然后他们给尸体穿上戏服。”
Kiko咽了口唾沫,喉咙里发出咕咚一声。
“挂上威亚。”
“趁着剧组开机前测试机器,直接把尸体从城墙上推了下去。”
“用下坠的重量,强行崩断了做过手脚的钢丝。”
胖子一脚踹翻了旁边的塑料垃圾桶。
空矿泉水瓶骨碌碌滚了一地。
“操!”
胖子双眼憋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杀人伪造成坠楼?”
“这帮畜生当横店是他们家开的屠宰场吗!”
沈妄没说话。
他站起身,走到旁边的激光打印机前。
李姐刚接收了一份当地警方的内部文件,点击了打印。
机器发出嗡嗡的进纸声。
一张带着油墨余温的A4纸吐了出来。
沈妄抓起那张纸。
这是法医科刚出的初步尸检报告。
白底黑字。
最下面的一行结论写得清清楚楚。
【死因判定:高空坠落导致颈椎折断,创伤性休克死亡。】
【未发现明显的抵抗伤。暂排他杀嫌疑。】
沈妄盯着“高空坠落导致颈椎折断”这几个字。
左手五指猛地收紧。
平整的A4纸瞬间被捏出一团死褶。
指甲抠破了纸面,发出细碎的撕裂声。
颈椎折断。
十五米摔下来,重力加速度确实会扭断脖子。
但一个活生生的人被威亚吊着,掉下去的瞬间怎么可能没有本能的挣扎?
在半空中肌肉一定会做出保护性的蜷缩动作。
坠地的姿势绝不可能像个沙袋一样毫无防御。
更何况,威亚钢丝是高强度特种钢。
就算老化,断裂前也会有长达数秒的抽丝拉伸过程。
活人有足够的时间做出反应,抓钩或者攀附墙体。
这份粗糙的定性报告。
写满了敷衍。
地头蛇早把上上下下的关节打点好了,直接顺着“剧组意外”的剧本盖了公章。
沈妄把那份揉皱的尸检报告重重拍在黄花梨木桌上。
“啪”的一声闷响。
震得桌上的打火机跳起来,翻了个面。
他转过头。
漆黑的眼眸底,翻涌着刺骨的寒意。
那是一种要把人连皮带骨活剥了的狠厉。
“高空坠落?”
沈妄抓起椅背上的冲锋衣套上。
声音冷硬如铁。
“去片场,这尸体不对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