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控大厅的日光灯管坏了一根,没人修。
整排灯只亮了左半边,右半边的阴影刚好盖住角落里那把藤椅。
陈岩石就坐在那片阴影里,两只手搁在膝盖上,脊背挺得笔直,一动不动。
秦风从走廊拐进来的时候,保安老刘跟在后面,压着嗓子说了句“劝了三回了,水都不喝,饭也不吃,就那么杵着”。
秦风抬手止住他,老刘识趣地退回门口。
藤椅的扶手磨得发亮,露出里头的竹芯。
椅腿底下垫了两块硬纸板,地砖太滑,怕打出溜。
这把椅子跟着陈岩石从大风厂工会办公室搬到区信访办,又从信访办搬到这儿,二十多年没换过。
秦风没走过去。
他拐进茶水间,从食堂打饭的保温桶里捞出一碗排骨面。
汤还烫,面没坨。
端出来的时候顺手从办公桌抽屉里摸出一只录音笔,两样东西一块儿搁在藤椅右手边的地砖上。
碗底磕在地砖上,声响在空旷的大厅里弹了一下。
排骨面的油花在灯光下泛着亮,热气往上蹿。
陈岩石低头看了一眼,没动筷子。
秦风在三米外的办公桌后坐下,拧开了录音笔的播放键。
“沙”的一声底噪过后,高小琴的声音从那只巴掌大的铁壳子里淌出来,不急不慢,字字清楚。
“工会名册上的签字不用管真假,把陈老的名字排第一个。三十年的老革命,省里谁敢查他?他替咱们往政府门口一坐,比十个律师管用。”
陈岩石的背没动。
录音继续转。
磁带滚轴发出细小的机械声,和大厅里日光灯管的电流嗡嗡混在一起。
“跟吴铁锤说,大风厂那批安置房的成本别做高了,做到刚好让陈老心疼的数就行。老头子心软,越觉得工人可怜,越替咱们出头。上面追问下来,帐挂在工会名下,审计查到头也是陈岩石签的字。”
高小琴笑了一声,录音里的笑声被金属外壳削得干干脆脆。
“让他替咱们扛旗,扛完了旗再替咱们扛雷。一辈子讲觉悟的人,最好骗。”
大厅里安静下来。
录音笔的指示灯还亮着红点,但后面只剩底噪了,内容播完了。
秦风没关机,让那股沙沙声继续响着。
陈岩石的右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抖得厉害。
不是冷,六月的夜晚闷热,风控大厅连空调都没开。
那只手悬在半空停了几秒,落回去,摸到了筷子。
木筷夹起一块排骨,送到嘴边。
牙齿咬下去的时候颌骨绷紧,咀嚼的动作很慢。
汤汁顺着碗沿洒出来一点,滴在他的灰布裤腿上,洇开一小块深色。
秦风翻开桌上一份待审的拨款申请表,拧开钢笔帽,该批的批,该驳的驳。
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和对面筷子碰瓷碗的声音交替着响,谁也没说话。
陈岩石把面吃完了。
连汤底都喝干净,碗搁回地砖上,碗底和地面碰出一声闷响,比端来时轻。
老头撑着扶手站起来。
左腿先直,右腿跟上,膝盖发出咔吧一声脆响。
他弯下腰,把那把藤椅拎起来,椅腿底下垫的硬纸板掉了一块,他没捡。
秦风的笔停了。
陈岩石拎着藤椅往门口走,脚步拖在地砖上,鞋底蹭出断断续续的摩擦声。
背佝偻着,脑袋压得比来时矮了一截。
椅子的一条后腿在地上划出一道白印子,从阴影划到灯光底下,又划进走廊的黑暗里。
保安老刘在门口让了一步。
陈岩石经过他身边的时候,老刘张了张嘴,到底没吭声。
电梯门开了又关,走廊彻底安静下来。
秦风俯身把地上的空碗和录音笔一块儿收了。
碗扔进茶水间的水池,录音笔关掉,塞回抽屉。
抽屉推进去的一刹那,办公桌左上角的红色座机亮了。
不是铃声,是指示灯,一闪一闪,急促得像心跳。
秦风摘起听筒。
李达康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没有称呼,没有铺垫,每个字都带着往下砸的分量。
“来市委,立刻。”
听筒里的忙音响起来之前,秦风听见了第二个声音,是有人在李达康身后摔门。
那声响隔着电话线都砸得耳朵疼。
秦风把听筒搁回座机。
红灯灭了,大厅重新暗下来。
他站起身,西装搭在椅背上没穿,衬衫袖口往上卷了两道。
抽屉拉开,录音笔、公章、三份待签文件,依次锁进铁柜。
走出风控大厅的时候,保安老刘还杵在走廊里。
“陈老走了?”
老刘点头,犹豫了一下,补了句:“走的时候没回头。”
秦风没接话,脚步已经拐进了楼梯间。
皮鞋踩在水泥台阶上,声响从六楼往下落,一层比一层快。
停车场里只剩他那辆借调用的黑色桑塔纳。
车门拉开,引擎发动,大灯戳破停车场的黑。
挡风玻璃上映着风控大厅六楼的窗户,灯已经灭了。
陈岩石的藤椅在地砖上划出的那道白印子,这会儿只有监控探头看得见。
车子驶出高新区大门,右转上环城路。
秦风单手打方向盘,另一只手摸出手机,给祁同伟发了条消息。
“李达康急召,语气不对。你那边山水集团今晚有没有异动。”
消息发出去,手机扔进副驾驶座。
环城路上没什么车,桑塔纳的大灯在空荡荡的柏油路面上劈出两道光柱。
市委大楼在三公里外,楼顶的红旗被夜风抻得笔直。
手机亮了。
祁同伟的回复只有八个字。
“高小琴二十分钟前进了市委。”
秦风的脚从油门上挪开,搭到刹车踏板边上,没踩。
车速降下来,六十,五十,四十。
市委大楼的灯火越来越近,三楼书记办公室的窗户亮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他把车速稳在三十,绕停车场兜了半圈,找了个正对大楼侧门的车位倒进去。
熄火,灭灯,没熄空调。
高小琴比他先到。
李达康在电话里砸出来的那四个字,这会儿连着祁同伟的八个字一块在脑子里过。
急召,语气不对,高小琴二十分钟前进了市委。
秦风拔下车钥匙,推门下车。
皮鞋踩上市委大院的石板台阶时,三楼的窗帘被人从里面掀开了一角,又迅速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