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达康的半小时空档排在第二天上午十点。
秦风没等到。
筹备办大楼门口的铁栅栏被人从外面推倒的时候,是早上七点四十。
秦风刚把风控科的门钥匙插进锁孔,走廊尽头的保安队长跑过来,制服前襟湿了一大片,雨水顺着帽檐往下淌。
“秦科长,大风厂的人堵门了,少说两百号。”
秦风拔出钥匙,没进门,转头往楼梯口走。
二楼窗户推开,雨幕里黑压压一片人头。
塑料雨衣,油布伞,还有几块用编织袋临时撑起来的遮雨棚。
人群占满了大楼前的整条引道,铁栅栏已经被踩扁了两段,几个年轻工人站在最前面,扯着一条红布横幅,上面的字被雨打花了,只看得清“还我血汗钱”五个字。
人群中央偏前的位置,一个瘦小的老头撑着把黑伞,怀里抱着个牛皮纸档案袋,纸袋外面套了层保鲜膜防水。
陈岩石。
秦风从窗口收回视线。
保安队长跟在后面喘粗气,问要不要报警。
“不报。”
“可是外面……”
“把一楼大厅的卷帘门拉起来,正门打开。”
保安队长愣了两秒。
秦风已经下了楼梯,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步子不快不慢。
一楼大厅,六个保安举着透明盾牌排成一排,堵在玻璃门内侧。
秦风走到队列后面,拍了拍最左边那个保安的肩膀。
“让开,把门推开。”
保安回头看他,没动。
秦风从内袋里抽出工作证,亮了一下。
“风控科,秦风。门开了你们在两侧站好就行,别推人,别动手。”
卷帘门哐当一声升上去。
玻璃门从里面被推开的一刹那,雨声和人声一起灌进来。
前排几个工人往后退了半步,没想到门会主动开。
秦风踩着积水走出去。
衬衫领口没系扣子,风灌进去,前襟贴在胸口上,三秒之内从头到脚全湿透了。
“谁带的头?”
声音不大,但前排的人都听见了。
人群安静了一拍。
一个四十出头的平头男人从横幅后面走出来,工装外套敞着,里面穿的是大风厂的灰色厂服。
“我,王德胜。大风厂第三车间工会委员。”
旁边又站出来一个,矮半头,戴副塑料框眼镜,镜片上全是雨珠。
“第一车间的赵保国。”
秦风扫了一眼。
两个人站在陈岩石左右两侧,隔了半步距离,像两根柱子把老头夹在中间。
陈岩石往前迈了一步,把档案袋举起来。
声音苍老但中气足,穿过雨幕往后面送。
“这是大风厂一九八四年建厂时的原始股权凭证,工人持股百分之四十七。现在高新区把地冻住了,山水集团的补偿款打不过来,三千六百名职工的安置费一分没着落。秦同志,你管审批,这笔钱你签还是不签?”
后面的工人开始起哄,声浪一波接一波。
秦风没看陈岩石,也没看那个档案袋。
他在看王德胜的手。
那双手插在工装口袋里,指节上没有茧。
第三车间是冲压车间,秦风三天前翻过大风厂的在岗花名册。
冲压工的手掌虎口处常年有一道弧形压痕,食指第二节外侧会磨出死皮。
王德胜的手干干净净,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
赵保国也一样。
那副眼镜框是新的,塑料接缝处没有汗渍和磨损。
秦风低头弯腰,从脚边积水里捞起被踩倒的铁栅栏横杆,靠在门框上控了控水,搁在一边。
动作很慢,慢到前排所有人都盯着他看。
“王德胜,第三车间工会委员。”
秦风重复了一遍这个头衔,声音平得像念文件,“三车间上个月的考勤表我看过,你连续旷工十七天。赵保国,一车间,你的社保缴纳记录在今年三月就断了,断缴原因是主动离职。”
人群里有人开始交头接耳。
王德胜的脸绷了一下。
“你少转移话题。今天来就一件事,补偿款到底什么时候发?”
他把嗓门拔高了一截,回头朝人群喊:“工友们说,是不是就这一件事?”
后面有人跟着喊“是”,声音杂乱,但架势够大。
陈岩石举着档案袋没放下,雨水顺着保鲜膜往下流,老头的袖口全湿了。
秦风没接话。
他转身走回大厅里面,保安们面面相觑。
十五秒后他又出来了,左手拎着一只透明文件袋,里面装着三份A4纸。
文件袋是防水的,纸页拍在塑料膜内侧,字迹清清楚楚。
他走到王德胜面前,把文件袋翻过来,正面朝外,举到和王德胜脸平齐的位置。
“认识这个账户吗?”
第一页,工商银行境外汇款底单,收款人王德胜,金额七万美元,汇款方是一家注册在开曼群岛的壳公司。
第二页的收款人是赵保国,四万五千美元,同一家公司,同一天到账。
第三页是那家壳公司的工商穿透登记表,最终实控人一栏写着四个字:山水集团。
到账时间,三天前。
秦风把文件袋往下一扔,纸页飘出来落在王德胜脚边的泥水里。
前排的工人往前挤了两步,低头看。
有人蹲下去把纸捡起来,雨水把底单上的银行印章冲得有点花,但数字和名字看得一清二楚。
“七万美金?”
蹲着的那个工人抬起头,看王德胜。
王德胜的嘴张开又合上。
赵保国往后退了半步,撞在身后一个举伞的工人身上。
捡纸的工人站起来,把底单翻过来看了看,又看了看正面。
他转身把纸举高,朝后面喊了一嗓子。
“王德胜收了山水集团七万美金!赵保国收了四万五!都在这上面印着呢!”
人群一下子炸了。
不是朝大楼炸的,是朝王德胜和赵保国炸的。
“你收了人家钱领我们来堵门?”
“操他妈的,怪不得喊得最凶!”
一个穿灰厂服的中年女工冲上来,一把揪住王德胜的工装领子往下拽。
王德胜脚底打滑,一屁股坐进泥水坑里,灰浆溅了半身。
赵保国转身想跑,被后面三个工人堵住,推搡间眼镜被打掉了。
陈岩石怀里的档案袋脱了手,掉在地上。
老头站在原地没动,雨水从头顶浇下来,他看着泥水里的王德胜,又看了看大楼台阶上站着的秦风。
秦风已经退到了门廊的檐下。
衬衫贴着身体拧出水来,他抬手把额前的头发往后捋了一把,靠在门框上,看着人群自己完成了阵型的翻转。
不需要他再说一个字。
愤怒这种东西,只需要给它找到正确的出口。
王德胜瘫在泥水里,工装被踩了两脚,灰浆糊了满脸。
赵保国蹲在地上,双手抱着脑袋,四周全是骂声。
保安队长凑过来,压低声音:“要不要把这两个人带进来?”
“不带。让工友们自己处理。”
秦风从裤兜里掏出手机,擦了擦屏幕上的雨珠。
祁同伟四分钟前发过来一条消息,他一直没看,现在才点开。
“大楼南侧停车场有两台山水集团的商务车,牌照遮住了,里面坐着人。要不要动?”
秦风打了四个字发回去:“让它停着。”
信息刚发出去,大门外的引道尽头,一辆黑色红旗轿车拐过街角,缓速驶过被踩扁的铁栅栏,车轮碾过积水溅起两道泥浪。
京A牌照,白底红框。
副驾驶的车窗降下来半截。
李达康的秘书探出头,隔着二十米的雨幕,朝门廊下的秦风招了招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