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芸汐松开手指,家法帖飘落在地。她弯腰捡起,动作缓慢而稳定。纸张在暮色中泛着冷光,那个鲜红的“周”字刺眼。福伯的啜泣声在昏暗的殿内低回,苏小蛮紧紧抓着她的衣袖,指尖冰凉。窗外,最后一只归巢的乌鸦掠过残破的屋檐,发出嘶哑的啼叫。林芸汐将家法帖仔细折好,放入怀中,贴在最靠近心脏的位置。然后她转身,看向破庙外彻底降临的夜色,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福伯,小蛮,我们得谈谈。”
破庙正殿中央,林芸汐点燃了仅剩的半截蜡烛。昏黄的光晕在三人脸上跳跃,将影子拉得扭曲而漫长。空气中弥漫着灰尘、霉味和福伯身上草药膏的苦涩气息。
“小姐……不能回去……”福伯的声音嘶哑,布满皱纹的脸上老泪纵横,“大夫人这是要您的命啊!老奴……老奴这条贱命不值钱,您快走,走得远远的……”
林芸汐蹲下身,握住福伯颤抖的手。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冰凉刺骨。“福伯,”她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家法帖上写得清楚,我若不回,你同罪。他们知道这是我的软肋。”
“老奴不怕死!”福伯激动起来,“老奴这条命本就是夫人给的,能活到今天已是侥幸——”
“我怕。”林芸汐打断他,烛光映在她眼中,像两簇幽深的火焰,“我怕你死。福伯,这世上真心待我的人不多,你是一个。我不能让你因我而死。”
苏小蛮咬着嘴唇,眼眶发红:“芸汐姐,那……那怎么办?真要回去吗?他们肯定会……”
“必须回去。”林芸汐站起身,走到墙角,打开那个装着四百下品灵石的木箱。灵石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微光,浓郁的灵气让破庙里的空气都清新了几分。她从中取出五十块,用一块粗布包好,塞进自己怀里。然后,她将剩下的三百五十块灵石连同百草阁那份墨迹未干的合作契约,一起推到苏小蛮面前。
“小蛮,这些交给你保管。”
苏小蛮瞪大眼睛:“芸汐姐,这……这么多灵石,还有契约……我……”
“听我说。”林芸汐按住她的肩膀,目光直视她的眼睛,“如果我回不来,或者被困在林家出不来,这些灵石你留一部分自用,剩下的想办法换成金银,照顾好福伯。他年纪大了,伤也没好利索,需要安稳的环境和药材调养。百草阁的契约……如果三个月后我还没消息,你去找吴主事,告诉他情况,看他是否愿意继续合作。若他不愿,契约作废便是,不必强求。”
“不!芸汐姐你一定会回来的!”苏小蛮的眼泪终于掉下来,“我等你!我和福伯都等你!”
林芸汐没有接话。她从怀里又摸出那柄生锈的匕首,递给苏小蛮:“这个你也拿着防身。记住,如果遇到危险,保命第一,钱财都是身外物。”
“那你呢?”苏小蛮哽咽着问。
“我自有准备。”林芸汐转身,从破庙角落一个落满灰尘的旧木箱里翻出一套半旧的淡青色衣裙。这是她母亲留下的遗物之一,料子普通,但洗得干净,叠得整齐。她走到殿后隔出的简陋空间,就着冷水擦洗了脸和手,换上这套衣裙。灼伤的双手触到粗糙的布料时传来刺痛,她眉头都没皱一下。
铜镜早已破碎,只剩巴掌大的一块碎片。林芸汐对着碎片,将散乱的长发梳理整齐,用一根素色木簪简单绾起。镜中的女子脸色苍白,脸颊上那道细小的刀痕已经结痂,像一道浅褐色的印记。眼睛很黑,很深,看不出情绪。
当她重新走回正殿时,福伯和苏小蛮都愣住了。
褪去那身脏污破烂的外衣,换上整洁的旧裙,简单梳理过的林芸汐,竟显出一种清冷而沉静的气质。那不是属于“废柴三小姐”的怯懦,也不是穿越者刻意伪装的谨慎,而是一种历经沧桑后的淡然,一种明知前路凶险却依然向前的决绝。
“小姐……”福伯喃喃道,仿佛看到了多年前那位温柔坚韧的夫人。
“我走了。”林芸汐说,“福伯,好好养伤。小蛮,照我说的做。”
她不再多言,转身走向破庙门口。苏小蛮冲上来,将一个小布包塞进她手里:“芸汐姐,这里面是些干粮和水……你、你路上小心。”
林芸汐握了握她的手,触感温暖。然后,她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踏入黎明前最深的黑暗。
***
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时,林芸汐走到了青云城南区。
与破庙所在的荒僻城郊不同,这里街道渐宽,两侧开始出现整齐的屋舍,偶尔有早起的摊贩推着车吱呀呀地经过。空气里飘着炊烟的味道,混合着清晨露水的湿气。林芸汐走得不快,双手拢在袖中,每一步都踏得平稳。
越往城中心走,建筑越显气派。高墙大院,朱门铜环,门楣上悬挂着刻有家族姓氏或图腾的匾额。这些修仙家族盘踞在青云城最好的地段,将灵气相对浓郁的区域圈占起来,形成一个个独立的“小天地”。
林家府邸位于城南偏东,占地数十亩,青砖高墙连绵,门口两尊石狮威风凛凛。此时天色刚亮,朱红大门紧闭,侧门却已打开,有仆役进进出出,搬运着蔬菜、肉类等日常用度。
林芸汐走到正门前,停下脚步。
守门的两个护卫原本靠在门边打盹,听到脚步声,懒洋洋地抬眼看来。当看清来人时,两人同时一愣,随即站直身体,脸上露出混杂着惊讶、鄙夷和一丝警惕的神色。
“三、三小姐?”左侧那个年轻些的护卫迟疑地开口。
林芸汐平静地看着他:“我回来了。劳烦通报。”
两个护卫对视一眼,右侧那个年长的护卫咳嗽一声,板起脸:“三小姐,主母有令,您若回府,直接去祠堂,不必通报。”
“知道了。”林芸汐点点头,抬步就要从正门进入。
“等等!”年长护卫伸手一拦,脸上露出为难之色,“三小姐,按规矩……您得走侧门。”
林芸汐脚步一顿,侧头看他。她的眼神很静,静得让那护卫心里莫名一紧。
“家法帖上写的是‘回府接受质询’,”林芸汐缓缓道,“我是林家三小姐,回自己家,走正门,有何不妥?”
“这……”年长护卫语塞。
年轻护卫小声嘀咕:“一个废柴,摆什么架子……”
林芸汐仿佛没听见,径直向前。年长护卫犹豫了一下,终究没敢真的动手阻拦——再怎么说,这也是家主血脉。他侧身让开,看着林芸汐挺直的背影踏入那扇他守了十几年、从未见这位三小姐走过的大门,心里涌起一股怪异的感觉。
府内的景象,熟悉又陌生。
青石板路蜿蜒延伸,两侧是精心修剪的花木,假山流水点缀其间,灵气比外界浓郁不少。早起洒扫的仆役看到她,纷纷停下动作,投来或好奇或讥诮的目光,窃窃私语声像蚊蚋般嗡嗡响起。
“那不是三小姐吗?她怎么回来了?”
“听说主母发了家法帖……”
“啧,一个废柴,回来也是自取其辱。”
“看她那样子,倒不像以前那么畏畏缩缩了。”
林芸汐目不斜视,沿着记忆中的路径向祠堂方向走去。越往里走,建筑越显肃穆,仆役也越少。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形的压力,那是常年香火供奉和家族威严沉淀下来的气息。
祠堂位于林府最深处,是一座独立的青瓦建筑,飞檐斗拱,庄重森严。门前两株古柏苍劲挺拔,枝叶如盖。此时祠堂大门敞开,里面灯火通明,隐约可见人影幢幢。
林芸汐走到台阶下,停下脚步。
祠堂内,正中央供奉着林家历代先祖的牌位,香烟缭绕。牌位前,数张太师椅摆开,大夫人周氏端坐主位,一身暗紫色锦缎衣裙,头戴赤金点翠步摇,面容端庄,眼神却锐利如刀。她身侧,林凤舞侍立一旁,穿着鹅黄色绣百蝶穿花裙,发髻上珠翠环绕,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
两侧太师椅上,坐着三位族老和两位管事。族老年纪都在六旬以上,须发花白,面色严肃。管事则正值中年,眼神精明,垂手恭立。
当林芸汐的身影出现在祠堂门口时,所有的目光齐刷刷地投了过来。
空气仿佛凝固了。
香火的气味、檀木的味道、还有某种陈年的灰尘气息,混合在一起,涌入林芸汐的鼻腔。烛火噼啪作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中的审视、鄙夷、冷漠,像针一样扎在皮肤上。
“孽女,还不进来!”大夫人周氏的声音响起,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林芸汐抬步,跨过门槛。
祠堂内的地面铺着青砖,光可鉴人。她的布鞋踩在上面,发出轻微的声响。走到距离大夫人约三丈处,她停下,微微躬身:“芸汐见过母亲,见过各位族老、管事。”
姿态不卑不亢。
大夫人周氏眯起眼睛,仔细打量着这个数月未见的庶女。确实不一样了。以前那个林芸汐,见到她就像老鼠见到猫,总是低着头,缩着肩膀,说话声音细如蚊蚋。可眼前这个,虽然脸色苍白,衣着朴素,背却挺得笔直,眼神平静,甚至……过于平静了。
“你还知道回来?”大夫人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像浸了冰水,“私自离府数月,音讯全无。林芸汐,你眼里可还有这个家?可还有家法族规?”
林芸汐垂眸:“芸汐不敢。离府实属无奈,只因灵根破损后,伤势反复,听闻城外有隐世名医,故前往寻访,以期治愈。”
“哦?”大夫人挑眉,“寻访名医?那为何不与府中报备?为何行踪诡秘?又为何有人见你在散修地界与不三不四之人来往?”
问题一个接一个,像连珠炮般砸来。
林芸汐早有准备,声音依旧平稳:“当时伤势突发,疼痛难忍,不及报备便匆匆出府。至于行踪……芸汐一介废人,身无分文,只能栖身破庙,四处打听医者消息,难免行踪不定。至于与何人来往——”她抬起眼,看向大夫人,“母亲说的,可是百草阁?”
大夫人眼神一厉:“你倒是清楚。”
“芸汐在寻医途中,偶然得了几株年份尚可的草药,便拿去百草阁售卖,换取些许银钱度日。”林芸汐从怀中取出那个装着五十块灵石的布包,打开,露出里面莹润的灵石,“这便是售卖所得。百草阁吴主事为人公道,给了不错的价钱。”
灵石的光芒在祠堂烛火映照下,显得格外醒目。
三位族老中,最左侧那位白须老者微微动容。五十块下品灵石,对林家这样的家族来说不算什么,但对一个被家族放弃、灵根破损的庶女而言,这绝对是一笔巨款。更重要的是,百草阁是青云州最大的商业组织之一,能与其做成生意,本身就不简单。
大夫人周氏的脸色却沉了下来。
她没想到林芸汐会如此干脆地承认与百草阁的交易,还拿出了灵石作为证据。这打乱了她原本的计划——她本想借此咬死林芸汐“勾结外人、窃卖家产”的罪名。
“几株草药,能值五十灵石?”大夫人冷笑,“林芸汐,你当在座诸位都是三岁孩童吗?”
“草药本身不值钱,”林芸汐平静道,“但芸汐运气好,其中有一株‘七星月见草’,恰是百草阁急需之物。吴主事为表诚意,给出了高价。”
七星月见草,三品灵草,确实价值不菲。这个解释,勉强说得通。
大夫人盯着她,忽然话锋一转:“那你母亲留下的那支‘碧水玲珑簪’呢?我听说,你离府前,从你院里搜出了簪盒,里面却是空的。”
林芸汐心中冷笑。果然来了。
“碧水玲珑簪,”她缓缓道,“芸汐离府时带在身上,本想作为寻医的资费。但途中遇到劫匪,簪子……被抢了。”
“被抢了?”大夫人声音陡然拔高,“那可是你母亲留给你的唯一遗物!你就这么轻易让人抢了?林芸汐,你编故事也要编得像样些!”
“母亲若不信,可派人去青云城西三十里外的黑风岗查问。”林芸汐面不改色,“三个月前,那里确实有一伙劫匪活动,专抢过往行人。芸汐侥幸逃脱,但簪子遗落。此事,当时同路的几位行商皆可作证。”
她说得笃定,因为黑风岗有劫匪是真,三个月前也确有几起劫案。至于行商作证……人海茫茫,去哪里找?这根本是个死无对证的借口。
大夫人气得胸口起伏,手指紧紧攥住太师椅扶手。她没想到,这个一向懦弱的庶女,如今竟变得如此牙尖嘴利,滴水不漏。
一直沉默的林凤舞忽然轻笑一声,声音娇柔,却带着刺:“三妹妹真是好口才。不过,我倒是听说了一些有趣的事呢。”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她。
林凤舞上前半步,看着林芸汐,眼中满是讥诮:“有人亲眼看见,三妹妹不仅在百草阁出入,还频繁往来于散修联盟的地界。尤其是昨日,散修联盟的公共炼丹房发生爆炸,据说……当时三妹妹就在附近呢。”
祠堂内的气氛骤然一紧。
三位族老同时皱起眉头。散修联盟,那是鱼龙混杂之地,林家子弟素来不屑与之往来。而炼丹房爆炸……若真与林芸汐有关,那性质就完全不同了。
大夫人精神一振,厉声道:“林芸汐,可有此事?”
林芸汐心中凛然。她料到林凤舞会发难,却没想到对方连炼丹房爆炸的细节都掌握了。看来,林家在她身边安插的眼线,比她想象的还要多。
“芸汐确实去过散修联盟,”她坦然承认,“因听闻那里有丹师交流心得,便想去听听,或许对伤势恢复有益。至于炼丹房爆炸——”她顿了顿,“芸汐当时在隔壁租用丹炉尝试炼制一些温补气血的普通药散,确实受到波及,双手灼伤。此事,散修联盟的执事可以证明。”
她抬起双手,袖口滑落,露出包扎着的布条。布条边缘渗出淡淡的药渍和血迹。
“普通药散?”林凤舞嗤笑,“三妹妹,你一个灵根破损、从未学过炼丹的人,跑去租丹炉炼药散?这话说出来,你自己信吗?”
她转向大夫人,声音陡然变得尖锐:“母亲!女儿怀疑,三妹妹根本不是去炼什么药散!她定是修炼了某种邪术,或是窃取了家族的丹方秘术,去散修联盟偷偷试验!否则,她哪来的灵石租用丹炉?哪来的药材?又怎会恰好在她使用丹炉时发生爆炸?这分明是邪术反噬,或是操作不当引发事故!”
字字诛心。
三位族老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窃取家族丹方、修炼邪术,这在任何修仙家族都是不可饶恕的重罪。
大夫人猛地一拍扶手,站起身,指着林芸汐:“孽障!你还有何话说?”
林芸汐抬起头,直视大夫人:“芸汐从未窃取家族丹方,更未修炼邪术。母亲若不信,可搜查芸汐的住处。芸汐离府数月,院中早已荒废,若有任何违禁之物,芸汐甘愿受家法严惩。”
“好!”大夫人等的就是这句话,她冷笑一声,“既然你如此笃定,那便搜!若搜出什么不该有的东西,我看你如何狡辩!”
她看向右侧那位中年管事:“林管事,你带人去三小姐的院子,仔细搜查!任何角落都不要放过!”
“是!”林管事躬身领命,带着两名护卫匆匆离去。
祠堂内,再次陷入寂静。
烛火摇曳,将众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张牙舞爪。林凤舞嘴角的冷笑越发明显,她看着林芸汐,眼神像在看一个即将坠入深渊的猎物。
林芸汐站在原地,双手拢在袖中,指尖微微收紧。
她知道,搜院是必然的。她也知道,自己那破败的小院里,除了灰尘和蛛网,什么都没有。但……她更知道,大夫人和林凤舞既然设下这个局,就绝不会空手而归。
她们会“搜”出她们想要的东西。
窗外的天色,不知何时阴沉下来。乌云聚拢,遮蔽了晨光。祠堂内,烛火的光芒显得更加微弱,仿佛随时会被涌来的黑暗吞没。
远处传来隐约的雷声。
要下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