壮汉的刀动了。
没有预兆，没有呼喝，只有一道黝黑的弧线撕裂空气，带着刺耳的尖啸，直劈林芸汐面门。刀未至，风压已扑面而来，吹得她额前碎发狂舞，眼睛几乎无法睁开。林芸汐的身体在刀光亮起的瞬间自动后仰，腰肢以不可思议的角度弯曲，险之又险地让刀锋擦着鼻尖掠过。冰冷的刀气在她脸上划出一道细小的血痕。她甚至没看清自己是怎么躲开的——是身体自己动了。万世轮回里，那些在刀口下翻滚、在血泊中挣扎的记忆碎片，在这一刻化作了最原始的求生本能。她握着生锈匕首的手，在后退的同时向前递出，不是刺，而是划，目标不是壮汉的要害，而是他握刀的手腕。动作笨拙，轨迹却刁钻。
壮汉“咦”了一声，显然没料到这废柴女子竟能躲开他势在必得的一刀，还能反击。他手腕一翻，刀身下压，用刀背磕向匕首。
“铛！”
金属撞击的脆响在狭小隔间里炸开。
林芸汐只觉得虎口剧痛，匕首差点脱手。巨大的力量顺着匕首传来，震得她整条手臂发麻，本就灼伤的双手传来撕裂般的痛楚。她踉跄后退，后背撞在滚烫的丹炉壁上，烫得她倒吸一口冷气。
“芸汐姐！”苏小蛮尖叫着想要扑过来。
“别动！”林芸汐厉声喝止，眼睛死死盯着壮汉。
壮汉没有追击，反而收刀，眯起眼睛打量林芸汐。刚才那一刀，他用了七分力，寻常凡人根本不可能躲开。这女子……不对劲。他鼻翼翕动，隔间里那股奇异的丹香还未散尽，混合着焦糊味和血腥气，形成一种诡异的氛围。
“道友。”林芸汐强忍着手臂的颤抖，声音尽量平稳，“你的丹炉炸了，损失不小。但我的丹炉也差点炸，药材全毁，双手灼伤。真要论起来，是你那边的爆炸波及到我，我才险些失控。”
壮汉冷笑：“那又如何？老子损失的是实打实的药材和丹炉！你赔得起吗？”
“我赔。”林芸汐说。
壮汉一愣。
苏小蛮也愣住了，急道：“芸汐姐，明明是他——”
林芸汐抬手制止她，目光依然落在壮汉脸上：“道友是体修，刚才炸炉，气血应当有所震荡。我炼的这炉丹，虽未完全成功，但侥幸成了几颗。此丹以辟谷丹为基础改良，添了三味温补气血的辅材，对炼气期体修的气血恢复略有裨益。”
她从怀中取出一个粗布小包，打开，露出里面五颗圆润的丹药。
丹纹隐现，药香扑鼻。
壮汉的眼睛瞬间直了。
他不是丹师，但混迹散修底层多年，眼力还是有的。这丹药……绝非凡品！寻常辟谷丹色泽灰白，药香寡淡，可眼前这几颗，通体莹润，隐有光泽，丹香醇厚中带着一丝清凉，闻之令人精神一振。更关键的是，那丹药表面若隐若现的纹路——那是丹纹！只有成丹品质极高、药力融合完美的丹药，才会出现丹纹！
“这……这是你炼的？”壮汉的声音有些发干。
“侥幸。”林芸汐取出一颗，递过去，“道友若信得过，可服下试试。权当赔礼，也当结个善缘。”
壮汉盯着那颗丹药，喉结滚动。
贪婪和警惕在他眼中交战。这丹药太诱人了，但来历不明，万一有毒……可这女子刚才展现出的身法，还有这丹药的品相，都透着诡异。一个灵根破损的废柴，怎么可能炼出带丹纹的丹药？除非……她身上有秘密，或者背后有人。
“道友不必多虑。”林芸汐仿佛看穿他的心思，淡淡道，“此丹无毒。我若想害你，刚才就不会躲那一刀，而是直接让你砍了，然后等联盟守卫来收尸——散修联盟的公共炼丹房死了人，守卫总要查问。我虽是个废柴，但好歹姓林，青云州林家再如何不待见我，也不会任由我死得不明不白。更何况……”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几分：“我与百草阁的吴主事有些交情，今日来此炼丹，本就是要将成品送去鉴定。若我死在这里，吴主事那边，怕是不好交代。”
百草阁。
这三个字让壮汉瞳孔微缩。
散修可以不怕林家——林家是修仙世家，规矩多，顾忌也多。但百草阁……那是遍布修仙界的庞然大物，生意做得极大，情报网更是无孔不入。得罪了百草阁，在青云州乃至整个玄黄修仙界，都会寸步难行。
壮汉盯着林芸汐看了许久，终于伸手接过丹药。
丹药入手微温，触感细腻。他凑到鼻尖闻了闻，药香沁入肺腑，竟让他因炸炉而有些紊乱的气血隐隐平复了一丝。
他不再犹豫，仰头吞下。
丹药入喉即化，化作一股温热的暖流滑入腹中。起初并无特殊感觉，但三息之后，暖流开始扩散，沿着经脉缓缓流淌。壮汉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刚才因爆炸冲击而隐隐作痛的内腑，在这股暖流的滋养下，疼痛迅速缓解。更让他惊讶的是，他修炼体修功法多年，气血旺盛但难免有些暗伤淤积，此刻那些暗伤所在之处，竟传来细微的麻痒感——那是伤势在修复的征兆！
这哪里是“略有裨益”？
这丹药对体修的滋养效果，比市面上常见的低阶气血丹还要好！而且药性温和，几乎没有杂质残留的滞涩感！
壮汉的脸色变了。
他看向林芸汐的眼神，从贪婪、杀意，变成了震惊、忌惮，最后化为复杂。
能炼出这种丹药的人……绝不简单。
“道友感觉如何？”林芸汐问。
壮汉深吸一口气，抱拳：“是在下有眼无珠，冒犯了。这丹药……价值不菲，远超在下炸炉的损失。道友慷慨，在下铭记。”
他顿了顿，深深看了林芸汐一眼：“今日之事，是在下鲁莽。道友宽宏，不与我计较，还赠丹疗伤。这份情，我记下了。日后道友若在青云州散修地界有什么麻烦，可到城南‘老黑铁匠铺’寻我，报我名号‘黑虎’即可。”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大步离开隔间。
脚步声渐远。
隔间里只剩下林芸汐和苏小蛮两人。
苏小蛮腿一软，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脸色苍白如纸。林芸汐也靠着丹炉缓缓滑坐，双手颤抖得厉害，灼伤的疼痛此刻才彻底爆发出来，疼得她额头冒汗。
“芸汐姐……你、你没事吧？”苏小蛮爬过来，看到她双手焦黑的皮肉和翻卷的水泡，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你的手……”
“没事。”林芸汐咬牙，“皮肉伤，养养就好。小蛮，扶我起来，我们得立刻离开这里。”
“可是你的手——”
“不能留。”林芸汐打断她，声音虚弱但坚定，“黑虎虽然暂时退走，但难保他不会反悔，或者将消息泄露出去。五颗丹纹级丹药，足够让很多亡命徒动心。这里已经不安全了。”
苏小蛮连忙搀扶她起身。
林芸汐将剩余四颗丹药仔细包好，藏入怀中最深处。两人互相搀扶着，踉跄走出隔间。走廊里还有几个修士探头探脑，见她们出来，目光各异。林芸汐低着头，加快脚步。
走出散修联盟大门时，午后的阳光刺得她眼睛发疼。
街上人来人往，喧嚣嘈杂。林芸汐却觉得浑身发冷。刚才与死亡擦肩而过的感觉，还在骨髓里残留。她回头看了一眼散修联盟那栋灰扑扑的建筑——这里看似是散修的庇护所，实则弱肉强食的规则更加赤裸。没有实力，连最基本的公平都得不到。
“芸汐姐，我们现在去哪？”苏小蛮小声问。
“百草阁。”
---
百草阁位于青云城最繁华的东市大街，三层楼阁，飞檐翘角，气派非凡。门口站着两名青衣小厮，见林芸汐二人衣衫褴褛、满身狼狈，本想阻拦，但林芸汐报出“吴主事”的名号后，其中一人立刻进去通报。
片刻后，吴主事亲自迎了出来。
这位精明的中年商人今日穿了一身暗纹锦袍，见到林芸汐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恢复笑容：“林姑娘，你这是……”
“炼丹时出了些意外。”林芸汐简短解释，“吴主事，借一步说话。”
吴主事会意，将二人引至二楼一间静室。静室布置雅致，檀香袅袅，隔绝了外界的喧嚣。待侍女奉上茶点退下后，吴主事才开口：“林姑娘今日来，可是那改良丹方有了进展？”
林芸汐从怀中取出粗布小包，放在桌上打开。
四颗丹药静静躺在粗布上，丹纹隐现，药香瞬间盈满静室。
吴主事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猛地站起身，凑到桌前，眼睛死死盯着那四颗丹药，呼吸都急促起来。他小心翼翼拿起一颗，对着窗外的光线仔细端详，又凑到鼻尖深深嗅闻，最后甚至用指尖刮下极细微的一点粉末，放入口中品尝。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静室里只有吴主事粗重的呼吸声。
良久，他放下丹药，看向林芸汐，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林姑娘……这丹药，是你炼的？”
“是。”林芸汐点头，“按照改良丹方所炼，侥幸成丹五颗，方才用掉一颗，剩余四颗在此。”
“侥幸？”吴主事苦笑，“林姑娘，你可知道这是什么品级的丹药？”
“改良辟谷丹。”
“不。”吴主事摇头，声音带着压抑的激动，“这是丹纹级改良辟谷丹！而且药效……我刚才尝了那一点粉末，这丹药对气血的温补效果，至少是普通辟谷丹的十倍！不，可能还不止！更重要的是，药性极其温和，杂质极少，几乎可以当低阶气血丹的替代品来用！”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但手指仍在微微颤抖：“林姑娘，你可知这意味着什么？辟谷丹是最基础的丹药，需求量巨大，但利润微薄。可你这改良版，效果远超寻常辟谷丹，成本却增加有限——按照你上次给的丹方估算，成本最多增加三成！而效果提升十倍！这中间的利润空间……太大了！”
林芸汐静静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吴主事继续道：“而且，丹纹级！丹纹级啊！这意味着成丹品质极高，药力融合完美，服用后几乎不会产生丹毒淤积！这对低阶修士，尤其是体修、或者需要长期服用辟谷丹的修士来说，简直是梦寐以求的丹药！”
他看向林芸汐，眼神炽热：“林姑娘，这四颗丹药，百草阁全要了。价格……一颗一百下品灵石，如何？”
苏小蛮倒吸一口冷气。
一百下品灵石一颗？四颗就是四百下品灵石！普通辟谷丹，一颗才卖一两块下品灵石！这价格，翻了近百倍！
林芸汐却摇了摇头。
吴主事心中一紧：“林姑娘嫌少？这价格已经——”
“吴主事误会了。”林芸汐开口，声音平静，“这四颗丹药，我可以卖给百草阁，价格就按您说的，一百下品灵石一颗。但我有一个条件。”
“请讲。”
“这改良辟谷丹的丹方，我不卖。”林芸汐直视吴主事，“但我可以与百草阁合作。丹方由我提供，百草阁负责炼制和销售，所得利润，我要三成。”
吴主事眉头微皱。
三成利润，这个分成比例不低。但考虑到这丹药的潜在价值……
“林姑娘，三成可以。但百草阁需要独家合作权。”吴主事沉吟道，“而且，丹方必须经过百草阁丹师验证，确保可以稳定量产。”
“可以。”林芸汐点头，“丹方我可以提供详细步骤和注意事项，但核心的药材配比和火候掌控，我会保留关键部分。百草阁的丹师若按方炼制，成丹率应当不低，但能否炼出丹纹级，要看个人造诣。”
吴主事眼中精光一闪。
保留核心……这是要确保自己的不可替代性。聪明。
“好！”吴主事拍板，“林姑娘爽快，百草阁也不会小气。这四颗丹药，四百下品灵石，我现在就付。至于合作契约，我立刻让人拟订，今日便可签下。”
他唤来侍女，低声吩咐几句。很快，一名账房先生捧着一个小木箱进来，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四百块下品灵石，灵气氤氲。
林芸汐将四颗丹药交给吴主事，收下木箱。
沉甸甸的重量，让她心中稍安。
有了这笔灵石，她和福伯的处境能改善很多。至少，不必再为最基本的生存发愁。
契约很快拟好，条款清晰，双方签字画押。吴主事亲自将契约副本交给林芸汐，笑容满面：“林姑娘，合作愉快。日后若还有其他改良丹方，百草阁必定给出最优惠的条件。”
“多谢吴主事。”林芸汐收起契约，“今日之事，还请吴主事暂时保密。”
“自然。”吴主事点头，“百草阁最重信誉，林姑娘放心。”
离开百草阁时，已是傍晚。
夕阳将青云城的屋檐染成金红色，街上行人渐稀。林芸汐抱着装灵石的木箱，苏小蛮搀扶着她，两人沿着小巷往破庙方向走。
苏小蛮一路上欲言又止，终于忍不住小声问：“芸汐姐，那个黑虎……真的不会再来找麻烦吗？”
“短期内不会。”林芸汐说，“他拿了丹药，得了好处，又忌惮百草阁，不会轻易反悔。但人心难测，时间久了，或者他遇到更大的诱惑，难保不会动心思。所以，我们得尽快提升实力，或者……离开青云城。”
“离开？”苏小蛮一愣，“去哪？”
“不知道。”林芸汐望着远处渐暗的天色，“但青云城，不是久留之地。”
林家，散修联盟，还有那些可能因宿命而陆续出现的“故人”……这里危机四伏。她需要更安全的环境，更需要快速恢复实力的资源。
破庙就在前方。
残破的院墙，半塌的屋顶，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凄凉。但此刻，这破庙却是她们唯一的容身之所。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院子里静悄悄的。
“福伯？”林芸汐唤了一声。
没有回应。
她心中一紧，加快脚步走进正殿。昏暗的光线下，福伯靠坐在墙角，脸色惨白如纸，手里紧紧攥着一张纸。
“福伯！”林芸汐冲过去，“你怎么了？受伤了？”
福伯抬起头，看到她，浑浊的眼睛里涌出泪水，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话。他将手里的纸递过来，手指颤抖得厉害。
林芸汐接过。
那是一张质地坚韧的淡黄色纸笺，边缘印着林家的家纹——青竹绕剑。纸上字迹工整，却透着冰冷的威严：
**家法帖**
**兹有林家三女芸汐，自离府后行踪诡秘，勾结外人，私售家传之物，败坏门风。更兼近日青云城散修地界屡生事端，疑与其有关。现命其即刻回府，于祠堂接受质询。若抗命不遵，或逾期不至，将以家法严惩，其仆福安同罪。**
**落款：林家主母周氏**
**日期：玄黄历九千七百三十五年七月初九**
纸笺右下角，盖着大夫人的私印——一个鲜红的“周”字，像血。
林芸汐捏着纸笺的手指，一点点收紧。
指节泛白。
纸笺边缘被捏出深深的褶皱。
暮色彻底吞没了破庙，殿内陷入昏暗。只有窗外漏进的最后一丝天光，映照着她冰冷的侧脸，和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