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胜关陆家庄的庭院里,万籁俱寂,只有夜里的寒风仍在呼啸着吹拂而过。那风像是一头凶猛的巨兽,张牙舞爪地肆虐着这片宁静的土地。它无情地撕扯着树叶和树枝,发出沙沙作响的声音,仿佛要将整个世界都卷入其中。
那风卷着地上的金屑碎石,打着旋儿地从青石板面上掠过,发出沙沙的细响。方才那场惊天动地的大战余威尚未散尽,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血腥气,还有内力碰撞后残留的那股灼热气息,熏得人鼻腔发紧。地上的金轮碎片散落各处,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黯淡的金光,像是一片片被撕碎的骄傲。
可庭中所有人的目光,此刻都不在那些碎片上。
众人的视线,从那个重伤盘膝、气息紊乱的金轮法王身上缓缓移开,最终全部落在了那个白衣长发、眼覆白绫的少年身上。
那少年就站在场中,身姿笔挺,衣袂被风吹得微微扬起,乌黑的长发散落在肩头,衬着那张俊秀白皙的脸庞,竟有一种说不出的出尘之感。白绫覆眼,非但没有减损他的气度,反而平添了几分神秘。他就那么静静地站着,竹杖拄地,一动不动,却像是一把出了鞘的绝世宝剑,锋芒毕露,让人不敢逼视。
郭靖看着眼前狼狈不堪、气息奄奄的金轮法王,心中积压了数日的郁气终于一扫而空,只觉得胸口说不出的畅快。
这些日子,为了筹备英雄大会,他忙得脚不沾地,本想着推举出一位德高望重的武林盟主,共商抗蒙大计,却不料金轮法王带着两个弟子横插一脚,一上台就连败中原武林数位高手,气焰嚣张到了极点。那金轮法王站在那里,目空一切,言语间满是对中原武林的轻蔑,险些让中原武林在天下英雄面前颜面尽失。
如今好了,杨歌横空出世,以雷霆万钧之势大败金轮法王,不仅保住了中原武林的尊严,更让蒙古一方的图谋彻底落了空。当真是大快人心!
郭靖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身形挺拔如松,衣衫猎猎作响。他目光如炬,声音洪亮如钟,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正气,对着金轮法王朗声说道:
“金轮法王,你我有言在先。今日英雄大会,以武论尊,胜者为武林盟主。如今你已败在这位少年手下,按照约定,你便再无资格争夺武林盟主之位。”
他顿了顿,声音更加沉了几分:“蒙古与我大宋本是敌国,你身为蒙古国师,留在我中原之地多有不便。还请你即刻带着你的弟子,返回蒙古去吧。”
郭靖这番话义正言辞,掷地有声,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子一般,钉在金轮法王的耳朵里。
话音落下,周围的中原武林人士顿时纷纷附和,声音此起彼伏,响彻整个庭院。
“郭大侠说得对!金轮法王,你输了就该认赌服输!”
“赶紧带着你的人滚回蒙古去!别在这里丢人现眼了!”
“我们中原武林的盟主,岂容你一个蒙古鞑子来当?真是痴心妄想!”
“法王?从今往后,我看你还是改叫癞王吧!哈哈哈!”
众人的声音如同潮水一般,朝着金轮法王涌去,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把尖刀,狠狠扎在他的心上。那些嘲讽的、戏谑的、不屑的目光,从四面八方射来,将他钉在青石板上,无处可逃。
金轮法王盘膝坐在青石板上,胸口的伤处还在隐隐作痛,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钻心的刺痛,像是有人拿烧红的烙铁在五脏六腑之间搅动。他体内的内力紊乱不堪,如同脱缰的野马一般四处冲撞,经脉之间刺痛阵阵,让他额头上冷汗涔涔。
他缓缓抬起头。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目光如同毒蛇吐信一般,恶狠狠地扫过郭靖,扫过杨歌,扫过在场每一个欢呼雀跃的中原武林人士。那眼中满是毫不掩饰的不甘、愤怒与怨毒,像是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困兽,随时都会暴起伤人。
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自己精心策划的一切,竟然会毁在一个十二三岁的盲眼少年手中。
为了今日的英雄大会,他谋划了多久?从蒙古草原一路跋涉而来,路上风餐露宿,日夜兼程,就是为了在大胜关一举震慑中原武林,夺取武林盟主之位,为蒙古大军南下扫清障碍。他有龙象般若功第九层的修为在身,放眼天下,能与他匹敌的也不过寥寥数人。他本以为此战必胜,本以为中原武林将在他脚下俯首称臣。
可到头来呢?
自己的本命金轮被一剑斩碎,碎屑散了一地,那些金片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目的光,像是在嘲笑他的无能。他更是被对方区区三成功力的一掌打成重伤,在天下英雄面前颜面尽失,沦为笑柄。
三成功力!
这三个字像三根针,狠狠扎在他心上。
他想不通。他苦修数十年,日夜不辍,将龙象般若功练到第九层,这已经是密宗数百年未有的成就了。可那个少年看起来不过十三四岁,就算从娘胎里开始练功,也不过短短十余年的功力,凭什么能一掌击败自己?
难道这世上,真有如此天纵之才?
不,不可能。一定是那少年用了什么邪门功夫,或者他身上藏着什么秘密。
金轮法王咬着牙,心中百转千回,可眼下却不是想这些的时候。他身受重伤,内力紊乱,别说再战,就是站起来都费劲。而那个少年的恐怖实力,已经在他心中留下了难以磨灭的阴影。他知道,只要自己敢有半分异动,那个看似淡漠的少年,绝对会毫不犹豫地出手,将他彻底斩杀于此地。
金轮法王紧紧攥着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渗出了一缕血丝,顺着指缝滴落在青石板上。可他死死咬着牙,一言不发,甚至连脸上的表情都在拼命压制。
他不能在这里示弱。
他不能向这些中原人低头。
他是蒙古国师,是密宗第一高手,就算败了,也要保留最后的尊严。否则,他还有什么脸面回去见蒙古大汗?还有什么脸面面对那些追随他的弟子?
就在这时,一道清瘦的白色身影,缓缓动了。
杨歌站在原地,随手将散落在额前的几缕乌黑长发拢到耳后,动作自然而随意,像是在自家后院散步一般。他手中握着那柄已经收回剑鞘、重新化作碧绿竹杖的本命神兵,竹杖拄地,发出“笃、笃”的轻响,在寂静的庭院中格外清晰。
白绫之下,那双看破虚妄的破妄神瞳微微眯起,落在金轮法王那张铁青扭曲的脸上。他俊俏的小脸上,缓缓勾起一抹带着戏谑与玩味的笑容。
他没有理会周围众人的欢呼,也没有看郭靖黄蓉一眼,就那么拄着竹杖,一步一步,慢悠悠地朝着盘膝而坐的金轮法王走去。
他的脚步很轻,踩在青石板上几乎没有声音。可每一步落下,都像是踩在了金轮法王的心尖上,让他的心脏不由自主地跟着紧缩。
“笃。”
“笃。”
“笃。”
竹杖点地的声音,一下一下,不紧不慢,却有一种奇异的压迫感,笼罩了整个庭院。
周围的喧闹声渐渐平息下来,所有人的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目光紧紧跟随着杨歌的身影。他们不知道这个神秘的少年要做什么,是要趁机斩杀金轮法王,永绝后患,还是另有别的打算。
小龙女站在人群中,看着杨歌的背影,清冷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淡淡的担忧。她了解杨歌的性子,看似淡漠疏离,实则骨子里带着几分顽劣与跳脱,尤其是在对付敌人的时候,从来不会按常理出牌。她轻轻咬了咬下唇,脚步微微动了动,想要跟上去,却又忍住了,只是双手紧紧攥着衣角,指节都泛了白,目光一刻也没有离开过杨歌。
李莫愁站在杨过身边,看着杨歌的背影,眼中满是疑惑与好奇。她与杨歌接触不多,只知道他是小龙女身边的少年,武功深不可测,可今日一见,才发现这个少年远比她想象中更加难以捉摸。她轻轻拉了拉杨过的衣袖,低声问道:“过儿,他要做什么?”
杨过没有立刻回答。
他摇了摇头,目光紧紧盯着杨歌,眼神深处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从杨歌出手救下他和李莫愁的那一刻起,他心中就隐隐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只是一直不敢确定。此刻看着杨歌那副戏谑的样子,听着他方才对金轮法王说的那些话,他心中的那个猜测,越发清晰了。
甚至,已经开始渐渐浮出水面。
杨歌一步步走到金轮法王的面前,停下了脚步。
他微微俯身,凑近了些,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过咫尺。他能清晰地闻到金轮法王身上散发出来的浓重血腥味,还有那因为愤怒而变得粗重急促的呼吸声。金轮法王身上那件原本华贵的袈裟,此刻沾满了灰尘和血迹,狼狈至极。
白绫之下的眼眸,带着毫不掩饰的戏谑。杨歌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慢悠悠地开口了。他的语气轻佻,带着几分调侃,几分揶揄,像是在逗弄一只受伤的野兽。
“金轮法王,怎么样?”他故意顿了顿,拖长了尾音,“刚才那一掌,滋味如何啊?嗯?”
那一声“嗯”,尾音上扬,带着说不出的欠揍味道。
“我看你现在脸色这么难看,想必是不太好受吧?说真的,我还真没想到,你居然还能撑住没晕过去。刚才跟你交手的时候,你那一下攻击,还真是打了我一个措手不及呢——挑飞了我的剑,还弄断了我的发带,说起来,你还真是厉害呢。”
杨歌的语气里满是阴阳怪气,哪里有半分感谢的意思,分明是在赤裸裸地羞辱。那“厉害”两个字说得格外重,配上他那一脸“佩服”的表情,简直能把人气死。
金轮法王的脸色瞬间变得更加铁青,额头上青筋暴起,像是蚯蚓一般突突直跳。他胸口剧烈起伏着,一股怒火直冲头顶,几乎要将他的天灵盖掀飞。他猛地抬起头,恶狠狠地瞪着杨歌,嘴唇哆嗦着,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显然是在拼命忍耐。
他想开口反驳,想破口大骂,想将眼前这个狂妄的少年碎尸万段。
可他刚一张嘴,就感觉到胸口一阵剧痛袭来,体内紊乱的气血瞬间翻涌而上,一股腥甜涌上喉咙。他连忙死死咬住牙关,腮帮子都鼓了起来,将到了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同时,他强行运转内力,拼命压制住翻涌的气血,额头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滴在青石板上。
他知道,只要自己一开口,必然会再次口吐鲜血,那样只会更加狼狈,更加丢人。他不能再在这些中原人面前出丑了,绝对不能。
看着金轮法王敢怒不敢言、憋得满脸通红的样子,杨歌嘴角的笑意更浓了。他直起身子,居高临下地看着金轮法王,下巴微微扬起,语气更加不屑。
“怎么?不说话?是没脸说,还是说不出话来了?”
他将竹杖换到左手,右手插进衣兜里,做出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歪着头看着金轮法王。
“就你这点本事,也敢跑到我们中原武林来,大言不惭地争夺武林盟主之位?我看你真是想屁吃!”
这句话说得又快又响,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入了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
众人先是一愣。
随即,哄堂大笑。
丐帮的弟子们笑得最大声,一个个拍着大腿,前仰后合,有几个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年轻的武林人士捂着嘴偷笑,肩膀一耸一耸的;年纪大些的老江湖也忍不住摇头失笑,觉得这少年虽然说话粗俗,可这话用来羞辱金轮法王,却是无比的解气,无比的痛快。
郭靖也忍不住嘴角微微上扬。他性情敦厚,平日里最重礼数,可此刻听杨歌这般说话,非但不觉粗鄙,反而觉得这少年性子直率,爱憎分明,颇合他的脾胃。
只有黄蓉,脸上的笑容带着几分若有所思。她看着杨歌,眼神越发深邃。这个少年的言行举止,与她见过的所有武林人士都截然不同。无论是武功路数,还是说话方式,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怪异。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可一时又说不上来。
金轮法王听着周围的哄笑声,感受着那些嘲讽的、戏谑的、幸灾乐祸的目光,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像是被人狠狠扇了几十个耳光。他的胸腔之中,怒火熊熊燃烧,几乎要将他的理智彻底烧毁。
他在心中疯狂地咆哮着:你这个黄口小儿!小畜生!一掌打败我也就罢了,竟然还敢在大庭广众之下如此羞辱于我,让我颜面尽失!此仇不共戴天!
回去!我必须回去!
回去之后,我定要闭关苦修,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将龙象般若功练到第十层!等我神功大成之日,必定会再次来到中原,找到你这个小畜生,将你千刀万剐,挫骨扬灰!今日我所受的所有屈辱,所有伤痛,我定要在你身上百倍、千倍地讨回来!
我要让你知道,得罪我金轮法王,是你这辈子最大的错误!
金轮法王在心中发下最恶毒的誓言,眼神怨毒得仿佛要滴出水来,死死地盯着杨歌,像是要将他的样子刻进骨子里,刻进灵魂里,永不忘记。
杨歌看着金轮法王那副恨不得吃了自己的样子,心中觉得更加好笑。他当然知道金轮法王心里在想什么,不过他根本不在意。别说金轮法王把龙象般若功练到第十层,就算他真的练到了传说中的第十三层圆满,在身负太玄经和罗汉伏魔功两大无上功法的自己面前,也依旧翻不出什么浪花。
他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伸出右手,手掌张开,五指修长白皙,然后缓缓落下,轻轻一掌,拍在了金轮法王的后背上。
这一掌,杨歌没有动用丝毫内力,轻飘飘的,就像是普通人之间打招呼一般,没有半分威力可言。
可就是这轻飘飘的一掌,落在身受重伤、气血翻涌的金轮法王身上,却如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只听“噗”的一声闷响,像是破了洞的风箱。
金轮法王浑身猛地一震,眼睛瞬间瞪得滚圆,眼珠子几乎要从眼眶里弹出来。他再也压制不住体内翻涌的气血了,猛地张开嘴,“哇”的一声,一大口滚烫的鲜血狂喷而出,溅得身前的青石板上一片猩红,触目惊心。
只听得“噗”地一声闷响,一股猩红的液体如同喷泉一般喷涌而出!这口鲜血喷射得如此之急、之猛,仿佛要将所有的生命力都一并喷出体外似的!其数量更是惊人,远远超过了先前被杨歌那一掌击中所吐出的血量!
刹那间,金轮法王那张原本就略显苍白的面庞骤然间失去了最后一抹血色,宛如一张白纸般毫无生气可言;他的呼吸也随之变得愈发虚弱无力起来,仿佛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殆尽。此刻的他,整个人犹如风中残叶般摇摇欲坠,身体不受控制地摇晃着,几次差点便从那盘膝而坐的姿势跌落下去……
“哎呀!”
杨歌故作惊讶地低呼一声,连忙收回手,往后退了一步,像是被吓到了一样。他看着狼狈不堪的金轮法王,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语气夸张得不像话。
“厉害!真是厉害!”他拍着巴掌,“金轮法王果然是神功盖世,竟然能一口气喷出这么多血,少说也有几十两吧?晚辈真是佩服,佩服得五体投地啊!”
这话一出,原本已经渐渐平息的哄笑声,再次爆发出来,而且比之前更加响亮,更加肆无忌惮。
“哈哈哈!这少年太有意思了!”
“几十两血?金轮法王这是要把自己的血都喷干了啊!”
“笑死我了!你们看金轮法王那张脸,青一阵白一阵的,估计气得快要晕过去了!”
“我行走江湖二十年,从没见过这么损的人!不过我喜欢!”
众人笑得东倒西歪,有几个丐帮弟子笑得蹲在了地上,直不起腰来。庭院里的气氛瞬间变得轻松无比,之前大战带来的紧张与压抑,一扫而空。就连那些原本绷着脸的全真教道士,也忍不住嘴角抽搐,憋笑憋得辛苦。
陆无双和洪凌波笑得最是开心。陆无双捂着肚子,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一边笑一边对洪凌波说道:“师姐,你看他,太坏了!不过坏得好!那个金轮法王就是活该,谁让他那么嚣张的!”
洪凌波也不禁莞尔一笑,看向杨歌的目光中仿佛盛满了盈盈笑意,觉得这个少年虽然行事有些离经叛道,可确实让人觉得酣畅淋漓。
小龙女看着杨歌那副调皮捣蛋的样子,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却也忍不住勾起一抹淡淡的温柔笑意。她悬着的心彻底放了下来,她知道杨歌这是在故意戏耍金轮法王,根本没有危险。只要他安全就好,至于他怎么折腾,随他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