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厚照睁开眼睛：“母后今日怎么想起看戏了？”
“回陛下，是陈姑娘排了一出《天仙配》。太后娘娘看得高兴，特命奴婢来请陛下。”
朱厚照起身道：“摆驾慈宁宫。”
到了慈宁宫外，他没有让内侍高声通报，只带着曹正淳悄然走入。
宫中临时搭起一座戏台。
台上锣鼓齐鸣，数名江南秀女各自扮作戏中人物。
陈圆圆身穿七仙女戏服，长袖如云，头戴珠冠。她随着曲声转身开唱，嗓音清亮婉转，一举一动都恰到好处。
台下，张太后坐在主位。
玲珑与上官海棠分坐两侧，几名宫女捧着茶果侍奉。
张太后最先看见朱厚照，立即招了招手。
“皇帝来了？快坐下。”
朱厚照上前行礼：“儿臣见过母后。”
“行了，别扰了这出好戏。”
张太后让他坐到身旁，又指着台上的陈圆圆。
“皇帝选入宫中的这些秀女，哀家最喜欢的便是圆圆。”
“她不但会唱江南小调，还会排戏。自她来到慈宁宫，哀家这宫里总算多了几分热闹。”
玲珑笑道：“太后娘娘如今一日见不到圆圆，便要问上好几次。”
张太后也不否认。
“深宫烦闷，有个会说话、会唱戏的人陪着，总比整日对着一群不敢开口的宫人强。”
她看向朱厚照，语气又多了几分催促。
“皇帝，你如今公主倒是有了，哀家却还没有抱上皇孙。”
“你也该多来后宫走动，早些为皇家添个皇子，哀家才能真正安心养老。”
朱厚照没有接话，只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陈圆圆入宫不过三个月，便已经把太后哄得满心欢喜。
玲珑因诞下大公主，向来得太后偏爱。
上官海棠、董婉秋等人却始终入不了太后的眼。
如今陈圆圆凭着一身才艺，竟在短短数月内成了慈宁宫最讨喜的人。
朱厚照抬头看向戏台。
陈圆圆身段柔美，长袖翻飞，唱词一句接着一句，脸上的笑容温顺又讨喜。
可一个初入深宫的女子，能这么快摸清太后的喜好，还能让太后一日不见便觉得烦闷，又怎么可能真是一个简单单纯之人？
这个女子心思活络，暗藏心机。
慈宁宫内，锣鼓声还未响起。
张太后坐在主位上，看着宫人们在戏台前来回忙碌，脸上满是期待。
“皇帝，哀家已经许多年没在宫里好好听过一场戏了。”
朱厚照在她身旁坐下，笑道：“母后若是喜欢，往后让江南苑的人常来唱便是。”
张太后摇了摇头。
“宫里的戏班子规矩太多，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出戏，唱词也一板一眼，听久了便没意思。”
她端起茶盏，似乎想起了旧事。
“哀家记得十五年前，你年纪尚小，先帝带着咱们去王府做客。那一日，王府也请了戏班子。”
朱厚照略一回想：“母后说的，可是成化二十三年的那场寿宴？”
“正是。”
张太后脸上的笑意更浓。
“那时你坐不住，戏才唱到一半，便偷偷跑到戏台后面，把人家武生的长枪拿走了。”
玲珑听得掩唇轻笑。
上官海棠也看向朱厚照：“陛下小时候竟做过这种事？”
朱厚照轻咳一声：“朕那时年幼，只是觉得那杆长枪做得不错，拿来看看罢了。”
“只是看看？”
张太后毫不留情地揭了他的短。
“你拿着长枪在院子里乱舞，把王府摆在廊下的两盆兰花都打翻了。后来先帝问起，你还说是戏班子的武生打翻的。”
玲珑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
“原来陛下小时候也会闯祸。”
“朕什么时候说过自己不会闯祸？”
朱厚照伸手从果盘里取了一块点心，神色丝毫不见尴尬。
“再说，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母后还记得如此清楚。”
“你做过的荒唐事，哀家哪一件不记得？”
张太后说完，又轻轻叹了口气。
“只是转眼十五年过去，当年陪哀家听戏的人，有些已经不在了。如今再听见这些锣鼓，倒有些怀念从前。”
朱厚照放下点心：“母后不必伤怀。儿臣以后多陪母后听几场便是。”
“你整日忙着朝政，哪有那么多闲工夫？”
“听一场戏的时间总还是有的。”
张太后听见这话，眉眼舒展开来。
就在此时，戏台后方传来几声锣响。
十几名秀女依次登台。
她们有的扮作书生，有的扮作仙女，还有人负责琴笛伴奏。
动作虽不如宫中戏班整齐，却胜在年轻灵动，别有一番韵味。
张太后看了片刻，忽然问道：“这些都是江南苑的秀女？”
“正是。”
玲珑答道：“臣妾原以为她们只会琴棋书画，没想到会唱戏的人竟有这么多。”
上官海棠扫过戏台，轻声道：“江南本就多梨园戏班。这批秀女出身各不相同，其中有些入宫之前，便在梨园中学过几年。”
张太后有些意外。
“礼部选秀，竟也允许梨园女子入宫？”
朱厚照道：“只要身世清白，通过礼部核查，便可参加选秀。朕选的是人，又不是她们过去的出身。”
“这话倒也在理。”
张太后点了点头。
戏台上的一名秀女开口唱了几句，嗓音柔美，引得周围宫人纷纷侧目。
紧接着，又有两名秀女依次开唱。
张太后听得颇为满意。
“从前卖身入梨园，大多都是家境贫苦的孩子。她们从小便要练嗓子、练身段，不知要吃多少苦。”
“如今会唱戏的女子，似乎比十五年前更多了。”
朱厚照笑道：“此事还与儿臣推行的禁娼令有关。”
张太后转头看他：“禁娼令与梨园有什么关系？”
“青楼被禁之后，许多过去依靠卖艺谋生的女子没了去处。地方官府又不许人牙子随意买卖女子，不少人便转入梨园。”
朱厚照耐心解释。
“梨园虽然也苦，却总比被卖入青楼强。近两年各地戏班兴盛，愿意把孩子送去学戏的贫苦人家也多了。”
“只要学成一门本事，便能靠唱戏养活自己。”
玲珑轻轻点头：“如此说来，禁娼令倒让梨园得了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