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面火盆烧得正旺,橙红的光把仓库照亮了大半。
门口两个壮汉抱着胳膊挡路,荧报上了自己的来意,又提到了桑歌玛哈巴依老爷的名字,其中一个才转身进去通报。
过了一会,那壮汉出来,领着她们往里走。
密兹里坐在货仓深处的一张旧桌子后面。
瘦高个,鹰钩鼻,眼窝深陷,手指上戴着好几枚宝石戒指。
他抬起头,打量了荧一眼,又看了看派蒙,嘴角扯出一个没有温度的笑。
“就是你们要买神明罐装知识,是吧?”
不等荧回答,密兹里就伸出了一只手,五指张开,“五百万摩拉,一分不少,先看钱,再看货。”
荧和派蒙对视了一眼。
钱袋在多莉那瘪了大半,五百万这个数字,她们现在连零头都凑不出来。
派蒙压低声音,凑到荧耳边:“怎么办……要不先跟他说分期?”
“你觉得他像接受分期的人吗。”
两人小声嘀咕的样子落在密兹里眼里,他眯起眼,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语气慢慢冷了下来:“怎么,两位……不会是没带够钱吧?”
见两人支支吾吾,他撑着桌沿慢慢直起身,声音沉了下去:“我说……你们不会是来耍我的吧?”
派蒙赶紧摆手:“没有没有!我们是真的想买,就是……就是手头暂时有点紧……”
“手头紧?”
密兹里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石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来黑市买神明罐装知识,跟我说手头紧?你们是教令院派来钓鱼的吧?”
荧立刻上前半步,把派蒙挡在身后:“我们不是教令院的人。价钱可以谈……”
“谈个屁!”
密兹里一挥手,门口那两个壮汉立刻往前逼了一步。
就在荧的手已经摸到剑柄上的时候,门口忽然传来一声闷响,紧接着是重物砸在地上的声音。
门口两个壮汉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从暗处闪出的艾尔海森一脚一个踹飞出去,砸进货箱堆里,滚了两圈才停住。
“抱歉了,这个交易,你们做不了。”
艾尔海森面色冷淡地出现在门口,脚边还躺着两个被揍得鼻青脸肿的雇佣兵。
密兹里脸色骤变,撑着桌沿站直:“你们是教令院的人?”
艾尔海森没跟他废话,直接开口:“密兹里,你手里那份神明罐装知识,现在交出来,事情还能收场。”
密兹里的脸色在短短几秒内变了好几种颜色,最后忽然扯着嘴角笑了一下,手悄悄摸向桌子底下:“休想。”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猛地一拍桌面。
货仓四周的墙壁里忽然弹出一排排暗格,几十个圆筒状的装置从里面滚出来,砸在地上,嘶嘶地往外喷出浓密的沙尘。
“小心!”艾尔海森喊了一声。
荧的反应极快,一手捞起派蒙,一手抬剑挡在身前。沙尘劈头盖脸地砸过来,打得剑身噼啪作响,她眯着眼往后退了两步,背靠上一排货箱。
那沙尘又浓又呛,遮得整个仓库里什么都看不清。
沙幕深处,密兹里咬牙从怀里摸出那枚赤红罐装知识,猛地按在自己颈侧。罐体一亮,他的声音骤然变调。
紧接着,一阵仿佛野兽喘息的声音,从沙尘深处传了出来。
派蒙被呛得直咳嗽,抓着荧的袖子:“那、那是什么声音,听着好吓人……”
话音未落,一道人影从沙尘里冲了出来。
是密兹里。
但他的样子已经和刚才完全不一样了。
他手臂上鼓起一道道泛着红芒的筋络,双目赤红,嘴里发出一声不像人的嗬声,整个人像一头失控的野兽一样横冲直撞地冲了过来。
荧一把将派蒙扑倒在地,带着她就地一滚,躲开了密兹里砸下来的拳头。
“喂喂喂,他怎么了啊?!”派蒙被按在地上,吓得声音都变了调。
荧翻身起来,把派蒙往旁边一推,自己挡在前面,眉头紧皱。
密兹里已经彻底失控了,身体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撑起来一样,手背上的血管都鼓成了黑色。
他歪着脑袋,赤红的眼睛在仓库里乱扫,最后锁定了离他最近的荧,低吼一声又扑了上来。
荧正要动手,一道青光比她更快。
数枚泛着绿光的镜面,在仓库内无声凝结,青绿的光在镜面上流转。
草元素顺着地面蔓延,藤蔓从石缝里窜出,缠住了密兹里的脚踝。
狂化的密兹里试图挣脱,但艾尔海森已经欺身而上,侧身劈出一刀,耀眼的青光瞬间席卷了整个仓库。
密兹里被击倒在地,琢光镜同时炸开。
草元素凝成的锋刃从四面八方切进去,把他死死压在地上,动弹不得。
一阵气急的嘶吼过后,密兹里两眼翻白,晕死了过去。
派蒙从荧怀里探出半个脑袋,声音还有点发颤:“结、结束了?”
荧看着地上那个被草元素压得严严实实的密兹里,慢慢松了口气:“嗯……结束了。”
艾尔海森收起剑,来到密兹里身前蹲下,取出一枚制式封存器贴在密兹里太阳穴旁。
顿时就有一缕暗红色的光从密兹里太阳穴里被缓缓抽出来,在封存器中凝成一枚巴掌大小的赤色小罐。
艾尔海森把罐装知识举到光下检查了一遍,确认完好后,揣进怀里。
派蒙凑过去看了一眼:“这就是神明罐装知识吗?感觉看着就是个小铁罐,很普通的嘛。”
“知识并不会写在脸上。”
艾尔海森把罐子收好,站起身来,“越要命的东西,看起来越普通。”
派蒙:“唔……”
艾尔海森拍了拍手上的沙土:“就在这里分开吧。海芭夏的事,我会回去处理,把她从‘疯学者’的条目里暂时摘出去。”
荧点了点头,没有意见。
临分别前,艾尔海森停下脚步,侧过半张脸:“有件事,我得提醒你们一句,教令院正在推进一个危险的计划。”
“你们最近在须弥行走的时候……小心些。”
“尤其是海芭夏,在我办妥之前,不要让她再出现在明面上了……”
荧皱起眉:“什么计划?”
“我还没有证据。”艾尔海森说,“但你们这段时间最好别太相信教令院。”
“尤其是……贤者。”
说完,他转身就走了,没再解释一个字。
派蒙看着他消失在巷口的背影,挠了挠头:“危险的计划……唔,感觉好像很不妙。教令院的贤者,不是应该管着须弥的吗?”
“怎么搞得跟要防贼一样……”
荧摇了摇头。
她也不太清楚艾尔海森提到的计划是什么。
她们来须弥的时间还是太短了,一路上又被各种事情推着走,完全不像前三个国家那样,不管什么时候,都能对情况有个透彻的了解。
荧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没在这个问题上继续纠结:“算了,先去和夏黎他们汇合吧,问问海芭夏的情况,再把艾尔海森说的那些事跟他们通个气。”
“说的也是。”
派蒙很是认可地点头,又把地图掏出来,“嗯……我看看啊。”
她飘在半空看了一阵,指着须弥城的一块区域,说:“之前见到的传送锚点,就在这边。荧,你感知一下,看看能不能感知到。”
“要是可以的话,我们等会就直接传送过去吧。”
荧闭上眼睛,感知向远方探出。
须弥的地脉反应很强烈,比之前的任何一个国家都要强烈。
在荧的感知中,她好像只要伸手,就能碰到须弥的地脉一样。
顺着地脉感知,她很快就在遥远的北方,感应到了须弥城的地脉锚点。
下一瞬,两个人通过锚点传送,消失在了原地。
……
与此同时,须弥城,桑多涅为自己准备的临时据点里。
夏黎歪在躺椅上,端着杯茶,慢悠悠地吹着。
海芭夏躺在靠墙的木床上,脸色惨白,依旧紧皱着眉头。
桑多涅观察了一会海芭夏的情况,又来到夏黎面前,双手抱胸,脸色不太好看:“海芭夏的救治,什么时候开始?”
夏黎端着茶杯,慢慢抿了一口:“不着急。”
桑多涅挑眉:“不着急?她都昏迷这么久了,你说不着急?”
“她和那些真正的疯学者不一样。”
夏黎对此有着自己的一套解释:“在意识彻底接上世界树之前,她先碰上的,是另一位神明散出来的意识。”
“有这层缓冲,她并没有机会直面知识的另一面。眼下醒不过来,只不过是凡人觐见神明的一些代价罢了。”
“话虽如此,也没有让人一直昏迷的道理吧。”
桑多涅顿了顿,看向夏黎的眼神里,多出了些许狐疑:“而且……你该不会是又想偷懒了吧?”
夏黎:“我在你心中,难道就是那种人吗?”
桑多涅:“难道不是吗?”
她眼前这个家伙,昨天一到地方,就直接洗洗睡了,连行李都没拿出来拆开,睡得那叫一个心安理得。
让人很难不怀疑啊。
夏黎被这句话噎了一下,心底只感觉这只傲娇小猫的语言模块还有待调整。
不过,在桑多涅的眼神催促下,他还是端起茶杯,用指尖沾了一点茶水,对着海芭夏写了一个“镇”字。
茶水写成的“镇”字泛起清光,涟漪般一层层散开,没入海芭夏脑海。
然后……
就没有然后了。
桑多涅等了一会,不见神力涌动,也不见海芭夏醒来。
她愣了愣:“……你这就完事了?”
“一个精神受了点冲击的小毛病而已。不这样做,你还想要我怎样。”
夏黎直起腰,端起加糖加奶的茶又抿了一口:“难不成,你还想要我给她跳个大神?”
“……?”
桑多涅哑然,满心槽点一时也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不过夏黎说起的那个什么“大神”,倒是让她想起了一件事。
和眼前这个很是随意的夏黎待得久了,她都差点忘了,对方还是位神明。
桑多涅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槽点甩开,低下头,仔细打量起了海芭夏。
那张一直皱着的脸,眉头不知什么时候悄悄抚平了,呼吸也平稳了许多。
很明显,一种桑多涅看不懂的治疗方式,刚刚生效了。
桑多涅沉默地观察了一会,忽然轻声说:“……能不能帮罗莎琳看看?”
夏黎短暂沉默后,摇了摇头:“这件事,恕我无法插手。”
桑多涅不解:“为什么?不管是荧和派蒙那边,还是罗莎琳做的事,换你一次出手,应该都不算什么吧?”
夏黎摇头,缓缓解释了起来:“这件事,不是这么算的。”
“罗莎琳之所以会前往稻妻,是我用岩神之心换取的一桩口头契约。”
“契约?!”桑多涅愣住了。
夏黎的解释仍在继续:“契约的内容,是我以岩神之心,换取她在接下来稻妻的行程中,保护荧和派蒙,必要时刻……不惜此身。”
“她完美执行了契约,但交易就是交易,我已经为此付出了代价,欠缺的人情,也已经在把她从濒死状态中救下时结清了。”
“除此之外的内容,既不在契约条款里,也不是那笔交易中的附加项。”
“她与荧、派蒙的交情,是她们的。”
“我和她,早就两清了。”
听着这些不在愚人众情报里的隐情,桑多涅说不出话了。
罗莎琳带回岩神之心这件事,她知道。
罗莎琳在稻妻替一对旅者挡刀,身受重伤这件事,她也知道。
可这份契约,这笔交易,她还是第一次听到。
一想到这份契约背后的代价,她就压紧牙关,在心里暗骂道:这个笨蛋。
遇到这种事,难道就不会跟她们通个气吗?
她们……难道不会帮她吗?
在桑多涅内心五味杂陈之际,夏黎再次开口道:“因为一些特殊原因,我无法向你提供帮助。如果你需要的话,可以去问问荧和派蒙。”
听到这样的回答,桑多涅有些愣住。
这样的话,她已经是第二次听到了。
去找金发旅者和她的伙伴……
一次是从指引她来到须弥的神秘人口中,一次,则是从眼前的神明口中。
这里面,是有什么她没看透的联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