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午前一天，秦岚来了。
她一进门，身后跟着两个司机，手里拎着东西。
一大盆泡好的糯米。
两捆新鲜粽叶。
一袋红枣，一袋红豆，半斤咸蛋黄。
五宝从厨房探出头来，看见这盆糯米，眼睛都亮了。
“奶奶！您泡了多久？”
“昨天下午泡的，整整泡了一宿。”秦岚把东西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你来检查检查，看看合不合格？”
五宝凑上去捏了一颗米粒，放在指尖搓了搓。
“泡得透，米心已经软了，但还没烂，刚好。”他又凑近闻了闻粽叶，“叶子是今年新鲜的，煮过没有？”
“煮了半个小时。”
“行，够用了。”五宝搓搓手，“奶奶，今年我包咸蛋黄鲜肉的。”
“你想包什么包什么，我管不了你。”秦岚笑着说。
院子里的长桌摆开了。
糯米、红枣、红豆、咸蛋黄、五花肉，一排排摆好。
粽叶在旁边的搪瓷盆里泡着，深绿色的叶子在水里浮浮沉沉。
全家人围了过来。
秦岚坐在桌头，手指灵巧地卷出一个漏斗形的粽叶。
“先看我包一个。叶子折成三角，底下不能留缝，不然煮的时候会漏米。”
她一边说一边往里填米和红枣，三两下就包好一个，麻绳一绕，系得又紧又整齐。
“来，你们试试。”
二宝最先上手。
她的手稳，粽叶折得整齐，米填得不多不少，包出来的粽子跟秦岚的几乎一样。
“月月手巧。”秦岚夸了一句。
四宝坐在旁边，把粽叶折成各种形状：菱形的、圆锥形的、还有一个像小船。
“星澜，这是包粽子，不是折纸。”秦岚看了一眼。
四宝没抬头。“奶奶，我在找最好看的形状。”
三宝坐在桌子另一头，手里抓着粽叶，试了三次没折出三角形。
“这个工艺的手工误差太大了。”他嘟囔了一句，“应该用模具。”
“用什么模具，手包的才有味道。”秦岚瞪了他一眼。
三宝放弃了折叶子，拿起纸笔开始算。
“按每个粽子用糯米一百二十克、红枣两颗计算，这盆糯米大概能包七十五到八十个。今天到场十个人，人均七到八个，刚好。”
五宝从他手里抽走纸笔。
“三个，少算账，多干活。”
阿昆安安静静地坐在秦岚旁边。
他看了秦岚包了三个，看得很仔细。然后拿起粽叶，左手扶着，右手的义肢慢慢把叶子折起来。
金属指关节夹着粽叶的时候力度不好控制，叶子裂了一次。
他换了一片，重新来。
这回折得慢了些，底部收口的时候用义肢的掌面压住，左手填米。
填完米，缠麻绳的时候，义肢的指尖夹不紧绳头。
秦岚伸手帮他按住了绳子。
“我来按着，你绕。”
阿昆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他用左手绕了三圈，打了个死结。
包出来的粽子歪歪扭扭，像一个被揉皱的三角。
但捏了捏，很结实。
秦岚拿起来看了看。
“不错。头一个能包成这样，不赖。”
阿昆的耳朵根红了。
霍渊在桌子那头，面前摆着两片粽叶，已经折了四次了。
第一次漏斗歪了。
第二次填米的时候撒了一桌。
第三次绑绳的时候，粽子在手里散架了。
第四次……
“爸，你放弃吧。”五宝端着一盆五花肉从厨房出来，扫了一眼霍渊面前的残局。
霍渊手里捏着半片粽叶，没吭声。
温文宁在他旁边笑得弯了腰。
“你打靶百发百中，折个粽叶能折散架，这手指不挑活动啊？”
霍渊把粽叶放下了。
“我负责煮。”
“煮粽子只要往锅里加水，你不是找借口偷懒吧？”
“加水也是技术活。”
三宝在对面飞快地插了一嘴。
“爸的粽子良品率为零，建议调岗到后勤。”
霍渊没理他。
五宝包得最快。咸蛋黄鲜肉的、红枣的、红豆的，三种口味轮着来。手上像装了马达，叶子一折、米一填、肉一塞、绳子一绕，五秒一个。
不到半小时，他面前已经码了三十个。
“够了够了！”秦岚喊他，“留点米给别人。”
“你们包得太慢了，等你们包完天都黑了。”
“五弟说得对。”三宝头也不抬，在纸上记着数，“按目前速度，除去五弟的产出，其余九人合计产量预计三十七个，耗时两小时十五分。效率极低。”
五宝伸手在他后脑勺拍了一下。
“闭嘴。”
糖糖坐在小板凳上，面前放着一片粽叶。
她不会包。
两只小手把粽叶卷了卷，卷成了一个小喇叭的形状。
她举着粽叶喇叭，对着院子里的月季吹了一下。
“呜——”
二宝在旁边看见了，手微微一顿。
月季的叶子动了一下。
没风。
二宝不动声色地挪了半步，挡住了糖糖和花圃之间的视线。
“糖糖，来，姐姐教你往里面放米。”
糖糖放下粽叶喇叭，噔噔噔跑到二宝身边。
“好！”
粽子煮了两个小时。
揭盖的时候，满院子都是粽叶的清香。
五宝的咸蛋黄鲜肉粽被一抢而空。
霍渊咬了第三个。
“咔。”
他的牙齿磕到了一个硬东西。
从嘴里吐出来……一枚一分钱硬币。
全桌的人看着他。
三宝端着碗，脸上写着“不是我干的”。
但他藏不住的笑意出卖了他。
“谁放的？”霍渊举着硬币。
三宝放下碗。
“民间习俗，粽子里放硬币，谁吃到谁今年发财。爸，恭喜你。”
“差点崩了我的牙。”
“谁让你咬得太猛了。正常人都会先嚼两下试试软硬。”
五宝趴在桌上笑，笑到肚子疼。
阿昆忍着笑没出声，但筷子在碗里敲了两下。
四宝的速写本摊在膝盖上，铅笔飞快地画了几笔：霍渊举着硬币、满脸无奈的样子，被她精准地捕捉下来。
秦岚笑着摇头。
“三宝，下回包硬币之前先说一声，万一吞下去就不是发财了。”
“奶奶放心，我算过了。一分钱硬币直径十八毫米，正常成年男性口腔宽度四十五毫米，不存在误吞的可能。”
霍渊看了三宝一眼。
三宝低头吃粽子，态度坦荡。
温文宁坐在桌边，手里捧着一个红枣粽子。
五宝做的。
她慢慢吃着，目光从桌上每个人脸上扫过。
秦岚在教阿昆剥粽叶的巧劲。
霍渊把这枚硬币擦干净揣进了兜里。
二宝安静地给糖糖撕小块粽子喂。
三宝抱着碗在算今天的粽子总成本。
四宝画完了速写，拿起筷子开始吃。
五宝站起来去厨房盛第二锅。
阿昆低头认真地嚼着嘴里的粽子。
院子里的月季开得正好。
糖糖嘴边沾着一粒糯米，仰着头对温文宁笑。
“妈妈，粽子好好吃吖。”
温文宁伸手擦掉她嘴边的米粒。
穿越到这个年代，第十四年了。
她低头看着满桌的粽子和满院的人。
这大概就是最好的日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