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京城,槐花开得正盛。
红星医疗科技股份有限公司1995年度股东大会在京城办事处的会议室召开。
会议室不大,坐了四十多个人。
独立董事、员工股东代表、华南医疗的人悉数到场,加上驻厂代表与红星厂的管理层,会议室里坐得满满当当。
李卫国守在门口迎客,衬衣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头发梳得整齐,比平时精神了不少。
温文宁端坐在主讲位上,面色沉静,手边只搁着一杯白水。
霍天佑坐在她左手边,面前摊着一叠报表。
议程走了一大半。财务报告、审计报告、年度分红方案,一项一项表决通过。
李卫国刚汇报完深圳新厂的产能爬坡数据,会议室里的气氛松弛下来,有人端起茶杯喝水。
温文宁看了一眼手表。
“各位,正式议程最后还有一项。”
她话音刚落,全场便安静了。
“今年公司增设了一个‘青年观察员’环节。我邀请了一位特邀代表,做五分钟的发言。”
李卫国走到门口,把门拉开了。
三宝走了进来。
十二岁的少年,穿着一身量身定做的黑色西装。
西装剪裁极其考究,肩线平整利落,袖口恰到好处地露出半寸雪白的衬衣边。
脚上的皮鞋擦得锃亮,头发用清水抿过,贴在脑门上。
他左手抱着一个文件夹,右手提着一块白板。
走到讲台前,他把白板架好,文件夹摊开,抬起头。
全场四十多双眼睛盯着他。
会议室里有几秒钟的静默。
一位独立董事凑到旁边的人耳边小声说了句什么,对方摇了摇头。
三宝没管底下的反应。
他翻开文件夹第一页,开口了。
“各位股东,我叫霍星河,红星医疗的个人股东。今天我用五分钟时间,讲一讲我对公司过去一年经营状况的观察。”
他的声音还带着少年人的清亮,但语速很快,像机关枪一样往外蹦。
“第一,营收。”
他在白板上翻出第一张图表。
“1994年度总营收八千四百万,同比增长百分之六十七。其中国内市场占比百分之五十八,海外市场占比百分之四十二。海外增速高于国内,主要受益于世卫组织认证和东南亚渠道放量。”
底下有人放下了茶杯。
“第二,成本结构。”
三宝翻到第二页。
“原材料成本占比从去年的百分之三十四降到百分之三十一,主要是深圳新厂投产后,塑料颗粒的集中采购量上去了,议价能力增强。但人力成本同比上涨了百分之十二,这一块需要注意。”
他用手指点着图表上的折线。
“如果明年人力成本继续按这个速度涨,而产品单价维持不变,净利润率会从现在的百分之十九降到百分之十五。”
会议室里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插了一句。
“小朋友,你这些数据从哪来的?”
三宝看了他一眼。
“年报和审计报告。第七页到第十二页,交叉比对季度数据推算的。”
对方愣了一下,低头翻手里的年报。
三宝没等他翻完,继续往下讲。
“第三,波士顿工厂的盈利周期。”
他翻到第三页,上面画着一条时间轴。
“波士顿工厂首年实现盈利,但利润率只有百分之四。主要原因是前期设备折旧和本地化团队的磨合成本。按照这个曲线推算,盈利拐点在第三年,也就是1997年。拐点之后,海外利润占比有望突破百分之三十。”
他合上文件夹。
“总结一句话:红星过去一年跑得很快,但跑快了容易忽略两件事:人的成本在涨,海外的根基还没稳。速度可以慢一点,底子不能薄。”
他把文件夹夹在胳膊下面。
“我讲完了。谢谢各位。”
会议室里没有声音。
安静了整整三秒。
然后掌声响了起来。
不是礼貌性的。是真的在拍。
几个员工股东代表拍得最响,老钳工站在后排,手掌都拍红了。
一位头发花白的独立董事摘下眼镜,转头看温文宁。
“温总,这孩子真的才十二岁?”
温文宁端起水杯。
“真十二岁。”
另一位董事接了一句。
“十二岁能看懂年报已经不简单了,他居然能做交叉推算?”
温文宁没接话。
三宝抱着文件夹走回座位,在李卫国旁边坐下。
李卫国凑过来小声说了句:“你小子,比我当年述职讲得好。”
三宝翻开文件夹,在最后一页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
李卫国探头看了一眼。
“首次股东大会发言。用时四分四十二秒。反馈:掌声。”
李卫国:“……你连时间都掐了?”
“习惯。”
散会后,走廊里人都走得差不多了。
霍天佑叫住温文宁。
两人站在窗户边上,走廊尽头只剩三宝蹲在地上整理白板。
霍天佑的声音压得很低。
“弟妹,我跟你说句实话。”
温文宁看着他。
“这小子今天讲的内容,有几个点连我事先都没想到。特别是人力成本和净利润率的关联推算这一段,他的模型比我的财务总监建的还精确。”
温文宁没吭声。
霍天佑搓了搓手。
“这小子五年后要是进公司,我怕我这位子都坐不稳了。”
温文宁笑了一下。
“大哥,五年后的事,五年后再说。”
霍天佑摇了摇头。
“弟妹,我这不是客气,是真怕。”
走廊尽头,三宝把白板收好了,夹在胳膊底下,走过来。
他看了霍天佑一眼。
“大伯,我刚才有一个数据讲错了。”
霍天佑一愣。
“哪个?”
“波士顿工厂的设备折旧率,我按直线法算的,实际应该用加速折旧法。如果换算过来,盈利拐点可能提前半年,在1996年底。”
霍天佑看着三宝认真的脸,张了张嘴。
什么话都没说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