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叶巷。
温文宁正在书房整理知夏堂成都分馆开业后的首周坐诊记录。
扎西多吉带来的十二份高原红细胞增多症病历摊在桌面右侧,她已经翻了三遍,心里有了初步的治疗思路,但还需要进空间比对几味藏药的成分数据。
这事不急,得慢慢磨。
电话响了。
“温女士您好,我是糖糖的孙老师。”
温文宁放下笔。
“孙老师,怎么了?”
“没出事,别紧张。”孙老师的语气带着笑意,“我是想跟您说个好消息……就是糖糖交朋友了。”
温文宁的手指动了一下。
“什么朋友?”
“班里有个女孩叫林小雨,比糖糖大三个月,也是个安静的孩子。这两天午休的时候,两个小姑娘天天一起蹲在花圃旁边,凑在一块儿不知道嘀嘀咕咕说什么。”
温文宁没吭声。
“以前糖糖在花圃那边都是一个人,其他小朋友觉得她怪,不太跟她玩。小雨是上周转来的,第一天就主动蹲到糖糖旁边去了。”
“小雨是什么情况?”
“父亲是军区后勤部的,母亲在百货大楼上班。小雨这孩子特别内向,刚来的时候谁都不理,就糖糖主动跟她说了句话,两个人就黏上了。”
温文宁点了下头。
“孙老师,她们平时都说什么?”
“这个嘛……”孙老师顿了一下,“我走近听过一回,糖糖指着花跟小雨说‘这朵花今天高兴’,小雨就点头说‘嗯,它在笑’。两个人说得一本正经。”
孙老师笑了。
“三四岁的孩子,想象力丰富嘛。我觉得挺好的,糖糖终于有小伙伴了。”
“谢谢孙老师,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温文宁没有马上回去看病历。
她靠在椅背上,想了一会儿。
糖糖交朋友,是好事。
但“这朵花今天高兴”这种话,从别的孩子嘴里说出来是想象力丰富。
从糖糖嘴里说出来……
温文宁捏了下眉心。
下午四点,她准时到了幼儿园门口。
还没进大门,就看见了。
花圃在院子的东南角。三株月季长在墙根下面,旁边还有几丛杂七杂八的草花。
两个小姑娘蹲在花圃边上。
糖糖穿着粉色的小裙子,扎着两个小揪揪。旁边的女孩比她高半个头,瘦瘦小小的,扎着一条马尾辫,穿着蓝白条纹的短袖衫。
两个人头碰头,凑在一起,盯着一株小雏菊。
温文宁走近了两步,站在花圃外面的矮墙后面,没出声。
糖糖的声音飘过来,奶声奶气的。
“它说它渴了。”
小雨凑过去看了看。
“它的叶子卷了,是不是太阳太大了?”
“不是,它就是渴了。”糖糖伸出小手,在雏菊的花瓣上轻轻碰了一下,“你看,它的脸都皱了。”
小雨认真地看了看花瓣。
“真的,皱了。”
“我跟它说,等一下老师来浇水。它说好,它等着。”
小雨点头。
“那我跟旁边这朵说。”她挪了两步,蹲到另一株雏菊面前,小手撑着膝盖,脸凑到花跟前,“小花小花,你也渴了吗?”
花当然没回答。
小雨歪了下脑袋,转头问糖糖。
“它说什么了?”
糖糖想了想。
“它说谢谢你关心它。”
“真的吗?”小雨的眼睛亮了一下。
“真的。”
温文宁站在矮墙后面,没动。
这画面放在别人眼里,就是两个三四岁的小丫头在玩过家家。你一句我一句,把花当布娃娃聊天,再正常不过。
但温文宁知道,糖糖说的那些话,不全是编的。
“它说它渴了”……以糖糖的能力,她确实感应得到。
但她现在已经学会了一件事:把真话包装成“小孩子的游戏”。
这不是温文宁教的。
是三岁半的糖糖自己摸索出来的。
温文宁不知道该松口气还是该更担心。
她绕到正门,孙老师已经在等了。
“温女士,您看到了吧?”孙老师笑着说,“两个人天天这样,蹲完了才肯回教室。”
“看到了。”温文宁点头,“小雨的家长怎么说?”
“她妈妈说挺高兴的,小雨在家也不爱说话,现在每天回去都念叨糖糖的名字。”
温文宁走进教室。
糖糖看见妈妈,噔噔噔跑过来,拉住温文宁的手。
“妈妈!”
“走了。”
出了幼儿园大门,走了一段路。
糖糖忽然仰起头。
“妈妈。”
“嗯?”
“我有朋友了。”
温文宁低头看她。小丫头的脸上挂着一个大大的笑,门牙缺了一颗,笑起来漏风。
“叫什么名字?”
“小雨。她很好,她会跟我一起跟花花说话。”
温文宁的脚步慢了半拍。
“小雨也听得到花花说话吗?”
糖糖想了想。
“她说她听得到。”
温文宁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怎么听到的?”
“就……我跟她说花花说什么了,她就说她也听到了呀。”
温文宁的脚步又恢复了正常。
她没再追问。
但回家以后,她做了一件事。
她把二宝叫进了书房。
“月月,明天下午你去幼儿园接糖糖。”
二宝看着她。
“到了以后,去花圃那边,看看跟糖糖一起蹲着的那个女孩。”
“看什么?”
“看她有没有……跟糖糖一样的东西。”
二宝沉默了两秒。
她懂了。
第二天下午四点,二宝出现在幼儿园门口。
她十二岁,穿着白色短袖和蓝色长裤,扎着马尾辫。虽然比其他来接孩子的家长矮了一截,但孙老师认得她。
“星月?今天你来接糖糖?”
“嗯,我妈有事。”
二宝走进院子,径直走到花圃旁边。
糖糖和小雨还蹲在那儿。
二宝在旁边站了一会儿,然后也蹲下来。
她没有碰花。
她只是伸出手,悬在小雨的肩膀旁边,不到五厘米的距离。
三秒钟。
她收回手,站起来。
“糖糖,走了。”
回家的路上,糖糖牵着二宝的手,叽叽喳喳说着幼儿园的事。
二宝听着,偶尔“嗯”一声。
进了家门,糖糖去找五宝要吃的。
二宝上了楼,敲了温文宁书房的门。
“妈。”
“进来。”
二宝关上门。
“小雨没有。”
温文宁的肩膀松了下来。
“她就是个普通的小女孩。体质、感知力,都是正常的。”二宝靠在门框上,“她跟糖糖在一起,就是单纯地陪着玩。糖糖说什么,她就信什么。三四岁的孩子都这样。”
温文宁点了下头。
“但是妈……”二宝的语气变了,“糖糖跟小雨说的那些话,有真有假。真的部分,小雨分不出来。现在没事,因为她们才三岁,别人只当是小孩过家家。”
她看着温文宁。
“但糖糖在长大。她说的话会越来越具体、越来越准确。到时候,就不是过家家能糊弄过去的了。”
书房里安静了一会儿。
温文宁靠在椅背上。
“我知道。”
她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
“这个周末,我跟她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