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叶巷从三天前就开始忙了。
五宝拿了张纸,正面写菜单,背面画了个厨房动线图——哪个灶台炖汤,哪个灶台炒菜,几点起锅几点装盘,精确到分钟。
三宝在旁边看了一眼,从口袋里掏出计算器。
“十八道菜,按食材均价算,总预算——”
“别算了。”五宝头都没抬,“太姥爷九十大寿,这顿饭不许你算成本。”
三宝的手指悬在计算器上方,停了两秒。
他把计算器收回口袋。
“行。这笔不记账。”
五宝抬头看了他一眼,笑了。
“三哥,你也有不算账的时候。”
“情感价值无法用金钱衡量。”三宝推了推眼镜,“这句话我说过,我没忘。”
寿宴当天。
沈正远穿了一身藏青色的中式对襟衫。衣服是温文宁去年托人在苏市定做的,盘扣缝得细密,布料软而挺括。
老爷子站在院子里,一手拄文明棍,一手背在身后,精神头足得不像话。
这些年温文宁用延寿药和灵泉水调理他的身体,沈正远的气色比同龄人好了不止一截。头发虽然全白了,但根根硬挺。脸上皱纹不少,可皮肤有光泽,眼神更是亮得能看穿人。
秦岚在旁边小声跟温文宁说:“你外公的精神头真好,说七十出头都有人信。”
温文宁笑了笑,没接话。
院子里摆了两张大圆桌。
五宝从早上五点就钻进厨房,到中午十二点,十八道菜全部上桌。
头菜是一道佛跳墙。鲍鱼、海参、花胶、鸽蛋、猪蹄筋,在砂锅里煨了六个小时,揭开盖子的时候,香气能飘出半条巷子。
沈正远坐在主位,看着满桌菜,目光在佛跳墙上停了两秒。
“铁蛋,这道菜你花了多少功夫?”
“六个小时。”五宝站在旁边,围裙还没解,脸上带着灶台前熏出来的红。
“值。”沈正远拿起筷子。
全家人举杯。
霍渊端着酒杯站起来。
“外公九十大寿,祝您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少来这套。”沈正远摆手,“一家人不说官话。坐下吃饭。”
霍渊坐下了。
顾长风坐在沈正远对面,端着茶杯——他不喝酒。
两个老头对视了一眼。
沈正远先开口。
“长风,你最近又瘦了。”
“没有。”
“骗谁呢?你那腮帮子都凹进去了。”
“我天天吃铁蛋做的饭,想瘦都难。”
“你就是不听话。让你每天喝一碗鸡汤,你喝了没有?”
“喝了。”
“喝了还这样?”沈正远拿文明棍在桌腿上敲了一下,“你要是再瘦,我让文宁给你扎针。”
“您别吓唬我。”
“我吓唬你?你不是没挨过你闺女的针。”
顾长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再接话。
五宝在旁边小声跟阿昆说:“看见没,太姥爷和姥爷吵架,跟咱俩拌嘴一个样。”
阿昆点头,闷声笑了。
饭吃到一半,三宝忽然站起来。
“太姥爷,我有个提议。”
沈正远看着他。
“您和姥爷每次见面都斗嘴,不如今天当着全家人的面,下一盘棋,赢的人以后有话语权。”
院子里安静了一秒。
然后五宝带头起哄。
“下一盘!下一盘!”
二宝没出声,但嘴角翘了。
四宝已经开始画速写了。
霍渊靠在椅背上,端着酒杯看热闹。
沈正远看了顾长风一眼。
“下?”
顾长风放下茶杯。
“下。”
棋盘摆上桌。红方沈正远,黑方顾长风。
两个老头对弈,旁边围了一圈人。
三宝站在侧面,手里拿着秒表计时。
五宝给两人各倒了杯茶。
阿昆搬了个小板凳坐在最前面,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棋盘。他学棋才一个月,但已经看得出门道了。
二十分钟后,残局。
沈正远的红方只剩一车一炮可供进攻,顾长风的黑方还有双马一炮。
沈正远盯着棋盘看了十秒,把车往前推了三格。
顾长风的眉头动了一下。
他想了五秒,跳马。
沈正远笑了,他等的就是这步。
炮借车做炮架,直逼黑将。
“将。”
顾长风看着棋盘,沉默了三秒。
“再来。”
“不来了。”沈正远把棋子往盒里一收,端起茶杯,“九十岁的人跟你下棋还能赢,说明我脑子比你好使。”
顾长风嘴角抽了一下。
五宝凑到阿昆旁边:“姥爷输了,但他不会认的。”
阿昆小声说:“太姥爷最后那步炮,我没看出来。”
“正常,太姥爷藏了三步棋才露出来的。”
饭后,切蛋糕。
蛋糕是温文宁在鸿宾楼订的,三层,上面用奶油写着“寿比南山”。
九十根蜡烛太多了,五宝只插了九根,说:“一根顶十年。”
全家人唱了生日歌。
糖糖的声音最响,虽然调跑了十万八千里。
沈正远闭眼许愿。
睁开眼,一口气吹灭了所有蜡烛。
全家人鼓掌。
掌声落下以后,沈正远忽然转头看向温文宁。
他的目光跟刚才不一样了。
不是家宴上的松快,是一种沉下来的、带着分量的注视。
“文宁,陪我走走。”
温文宁站起来,扶着他往后院走。
后院的藤椅还在老位置。沈正远没坐,站在月季花前,背对着温文宁。
“我活到九十岁,什么都看透了。”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楚。
“战争、政治、人心、生死,没什么想不通的。”
他转过身。
“就一件事放不下。”
温文宁看着他。
“你那个秘密……”沈正远看着她,接着说,“总有一天,要找个人传下去。”
午后的阳光照在老人脸上。
温文宁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知道。
他一直都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