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建军脚底下的硬底军靴踩在青砖上,咚咚直响。
三大妈怀里还抱着刚收的厚棉被,整个人僵在垂花门边上,嘴张的合不上。
制服上的铜扣子反着冷光,腰里别着牛皮枪套,鼓囊囊的,枪柄上的铆钉扎眼得很。
“建军……你、你这是弄啥呢……”
三大妈声音直发颤,棉被脱了手,噗通砸在地上,扑起一片土沫子。
王建军看都没看她,拔腿就往中院正房走,皮靴带起的碎冰碴子直往墙根飞。路过阎家窗户,窗帘缝里露出来半张发青的脸。
阎埠贵老花镜滑到了鼻梁骨底下,眯眼往外一瞧,一眼扫到那枪套,脖子猛的往回一缩,啪一下就把窗帘死死拉上。
三大妈在后头尖着嗓子喊了声老阎。阎埠贵在屋里掐着嗓子骂:“嚎个屁!闭嘴!没瞅见人家腰上带着家伙!”
中院这会儿也不消停,好几家门都悄悄开了条缝。
许大茂从后院柱子后头探出大半个脑袋,脖子抻的老长,三角眼死死盯着王建军腰上转悠,嘴角抽抽两下,哧溜一下又缩了回去。
刘海中刚挨完训没多大会儿,正拿湿毛巾捂着肿脸在炕上趴着。听见动静,他屁股一撅想起来,被二大妈一把死死按在肩上:“老实趴你的!外头就是天塌了也轮不着你管!”
易中海贴着后院月亮门站着,半边身子陷在黑影里,看不清脸色,喉咙咕咚咽了口唾沫。
王建军两步迈上台阶,推门进去,回手把门甩上,插销一推,咔嗒响了一声。
他把烤鸭和西凤酒往桌上一扔,转过身把两边窗户的厚棉帘子拉的严严实实,又过去狠狠晃了晃后窗栓子,确认关死了,这才扭过头来。
王建国歪在椅子上,手里还转着铅笔,瞧着自个大哥这一通折腾,忍不住咧了咧嘴。
“哥,你这阵仗,跟抄家似的。”
“少废话,把嘴给我闭上。”
王建军拉过椅子坐下,大檐帽啪的扣桌上,额头上全是汗。他扯开风纪扣,兜里摸出包大前门,叼出一根,划了两次火柴才点着,一口下去烟卷直接烧了一大截。
“今晚南锣鼓巷这边有动作,扫尾清查。”
他喷了口烟雾,身子往前凑,手指头在桌面上敲的笃笃响。
“我带人从东口进胡同,路口电线杆底下蹲着个生脸,狗皮帽子压的死低,大围脖遮了大半张脸。见我们过来,烟头一掐,一拐弯就钻南边岔道了。”
王建国手里的铅笔在图纸上划拉了一条道子,没接话。
“下午科里截了份密报。”
王建军两根手指夹着烟,指甲盖掐进过滤嘴,声音压的极沉。
“华北那帮残渣被端了之后,南边放话要找立功的点名报复。黑名单上头一个就是你王建国。”
“局里是跟厂保卫科通过气,可那是白天。一到晚上,这胡同黑灯瞎火的,保卫科那几号人根本顾不过来。”
王建国放下铅笔,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喝了口冷水。
“哥,我好歹在保卫科混了这么久,有数——”
“你有数个屁!”
王建军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搪瓷缸子震的一跳,凉水泼出来浸湿了草图一角。
“你真当自己是在厂里画图纸呢?防空洞那回,你小子拎块烂砖头就敢去砸引爆器!一块板砖!你他妈就拿块砖头去怼握着炸药开关的亡命徒!”
王建军脖子上的青筋直跳,嗓门都有些压不住了。
“你长脑子没有?那玩意儿要是响了,你连块碎骨头都找不着!你才十八!咱爸要是知道,能当场气死过去!”
“咱妈打电话那会儿,高兴的整宿睡不着,村里流水席连摆了三天。你倒行,差点让人家白发人送黑发人!”
王建国端着缸子又润了口嗓子,袖口抹了把嘴,嬉皮笑脸的。
“哥,这不是好好的嘛。那会儿火烧眉毛了,我不上谁上——”
“少跟我在这儿嬉皮笑脸!”
王建军把烟屁股死死碾在碟子里,拿食指直戳他鼻尖。
“今晚你老实给我趴着,大门不许迈,胡同不许去。东口西口我都插了便衣,真有动静用不着你管。”
“你要是敢偷溜出去,我明儿一早就拍电报让咱爸进京,你看他拿不拿鞋底抽你!”
王建国举起双手投降。
“行行行,都听你的,今晚我连屋门都不出,行了吧?”
王建军死死瞪了他好几眼,粗气直喷,这才收回手。
他扯开桌上的油纸包,烤鸭的油香味一下子冲了出来。跟着用牙咬开酒盖,咕咚咕咚倒了两缸子,推过去一大半。
“赶紧吃。”
王建国扯下一整只鸭腿咬了一大口,嘴角全是油。
“哥,吃个饭能把那家伙摘了吗?看着怪硌得慌。”
“硌得慌就对了。”
王建军猛灌了一口烈酒,手背擦掉嘴边的酒沫子。
“省得你不长记性。往后遇上这种要命的事,先摇人找我,别脑子一热往前冲。你吃的是技术饭,不是堵枪眼的。”
哥俩就着烤鸭闷头喝酒,屋里的寒气慢慢散了,说话也没了刚才的冲劲。王建军问了两句轧钢厂的事,又打听林婉来没来过,王建国哼哼唧唧没个准话,脑门上挨了大哥一记鸭骨头。
外头冷风刮的房檐上的冰溜子啪啪乱晃。
前院阎家。
阎埠贵整个人趴在西墙根上,耳朵死死贴着冰凉的砖缝,气都不敢喘大声。
中院正房隔着院墙,声音传过来全是嗡嗡的闷响。他偷听了半晌,直到王建军嗓门拔高,几个字眼才清清楚楚砸过来。
“……报复……”
“……蹲守……”
“……便衣……”
阎埠贵后背唰的一下全凉了,老花镜上泛起一层白雾,两腿发软,顺着墙根哧溜滑下去,屁股结结实实跌在冷地上。
他手抖的扶着墙想起身,膝盖磕在砖头上,疼的倒吸凉气,硬是把声咽了回去。
三大妈端着煤油灯从里屋出来,见老伴瘫在墙角,脸煞白煞白的。
“老阎,你这是咋了?”
阎埠贵窜起来一把捂住她的嘴,生拉硬拽拖进里屋,咔哒插紧门栓,嘴唇直哆嗦。
“闭嘴……王建军腰里别着真家伙,外头路口全埋伏了便衣……”
他咽了口发干的唾沫,喉结动了动,眼珠子慌的乱转。
“特务要报仇……这是冲着王建国来的!咱院里住着个一等功,那帮不要命的要是端着家伙摸进来……”
话没念叨完,他自个儿先打了个激灵,连滚带爬缩到炕角死死裹着棉被。炕桌上的算盘被带掉几颗珠子,在地上乱滚,他连看都顾不上看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