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人马席的观星塔,立在泰晤士河最北端的城墙上。
塔顶那面穹顶,是用一整块黑曜石打磨出来的。
穹顶可以开合。打开时是露天平台,关闭时,从里面看,是整片星空。
穹顶上的星图,是半人马席历代家主,用魔法刻进去的。
每一颗星的位置,都对应着天上真正的星辰。
星在动,穹顶上的光点也跟着动。
半人马席,世代掌星象。
家主奥赖恩,血脉深处,有一声回响,平时不会有任何异样。
三天前,它响了。
奥赖恩上了观星塔。
在塔顶坐了三天三夜。
头两天,星图是稳的。
十二席对应的十二颗主星,各守其位。
紫微不动。十二颗主星绕着它,缓缓旋转。
一切都在星象日志记录的轨道上。
他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多心了。血脉里的那声回响,可能是自己听错了。
但他没下去。他就是坐着,等着,看着穹顶。
第三天晚上,变了。
最先变的,是议会十二席星。
他先看见的是紫微垣的南侧。
那颗代表狮身人面席的主星,碎了。
一道细细的裂纹从中心透出来,把整颗星撕成了三片。光从裂缝里涌出来,散成一片,再也聚不回去。
他盯着那片碎光,久久没有移开眼。
然后他看见第二颗。
巨人席,从正中间裂成两半,两半都在往下坠。
第三颗,天马席。和巨人席一样,裂了。
他数了数。
十二颗主星,有一颗碎了,两颗在裂。
剩下的几颗里,还有几颗在偏,几颗在暗。
他一个一个认过去,到星图最暗的那个角落时,停住了。
狴犴的星,暗了两千年。
那颗星一直在那里,最暗的一颗。
今天早晨,它亮了一下,像有人擦亮了一根火柴。
然后又暗了回去。
本该亮的碎了、裂了,本该暗着的亮了。
十二席,又要缺了。
圆星再暗。
他翻出随身的星象日志,翻开半人马席历代留下的记录。
关于十二席缺位,上一次发生是在两千年以前。再上一次,更久。
那两次,都对应着议会的一次大乱。
他继续看。
紫微垣的东侧,那颗代表凤凰席的主星旁边,多了一颗暗星。
肉眼几乎看不见,可穹顶上的星图不会骗人。
它在那里,而且它在动。
它在靠近凤凰席。
奥赖恩翻出星象日志。最古老的记载,只有一句话,关于暗星过紫微:
“过而不绕则分”。
分。
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十二席在裂,这是议会自己在崩。
可暗星也在来。它从星图之外来,直直地朝凤凰席去。
一个从里面崩,一个从外面撞。
他只知道,议会本来就撑不住,外面再来一下……
他坐了很久。
穹顶上的星图又偏了一分,晨光从塔窗的缝隙里渗进来,照在他银白的头发上。
他收拾好羊皮册,把星象日志合上,走下观星塔。
在塔底,他抬头看了一眼。
塔顶的穹顶在晨光中泛着深沉的黑,像一只刚刚合上的眼睛。
他回到住处,吃了点东西,身子空了似的。
可他还是把羊皮册摊开在桌上。
看着看着,头一点一点往下沉。
等他醒来的时候,窗外已经过了正午,羊皮册还摊在桌上。
他坐在那儿,愣了一息。
然后他站起来,把羊皮册合上,塞进袖中。
他叫来两名随从。
“备车。”
“去哪儿?”
“阿什沃斯庄园。”
马车从观星塔下驶出,黑色车身,木头轮毂,两匹马并排。
奥赖恩坐在车里,闭着眼。
停在阿什沃斯庄园门口时,午后的阳光斜了下来。
霍尔迎出来的时候,半人马席家主已经拄着那根黑木杖,站在门廊前了。
“他在吗?”
“在。”
奥赖恩走上台阶,走进了门廊。
书房里,勋爵站在窗前,手里端着茶杯。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
奥赖恩站在门口,黑木杖点在地上,声音沉闷。
“老议长。”
“坐。”
奥赖恩坐下,把羊皮册放在桌上。
“老议长,圆星再暗。”
勋爵握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
“圆星?是什么?”
奥赖恩把羊皮册翻开,推到勋爵面前。
上面是星图。
紫微垣,十二席,十二颗主星。其中一颗被用红笔圈了出来,圈得很重。两颗画了叉。还有几颗旁边画了淡淡的波浪线。
一颗星旁边,多了一个黑点。黑点延伸出一条直线,直直指向凤凰席。
“圆星再暗,是我先祖留下的说法。”奥赖恩说。“十二席环着紫微,是一个圆。圆,是圆满。星,是十二席。圆星再暗,就是十二席,要缺了。”
勋爵看着那张星图,手指点在凤凰席旁边那颗黑点上。
“这是什么?”
“暗星,它从星图之外来,直直地朝凤凰席去。”
“直行会怎样?”
“分。”
书房里安静了。
窗外,午后的光从云层后漏下来,泰晤士河懒洋洋地动着。远处,议会大厦的穹顶在日光中泛着白。
奥赖恩看着勋爵。
“这只是十二星。”
勋爵放下茶杯,看着那张星图,过了一会儿。
“还有呢?”
奥赖恩翻到羊皮册的另一页。那一页上,只有一句话,抄录自古籍。
“暗星过紫微,天下更主。过而不绕,则分。”
“就这一句。”奥赖恩说。“其他的,关于暗星,它会带来什么,‘分’之后会怎样,一个字都没有。”
勋爵站起来,走到窗前。
“你刚才说,圆星再暗,是十二席要缺。”勋爵说。“缺几个,你不知道。缺了之后会怎样,你也不知道。你只知道,要缺。”
“是。”
“暗星直行,会分。可怎么分,你也不知道。”
“是。”
勋爵转过身,看着奥赖恩。
“你来,不只是为了告诉我这些。”
奥赖恩抬起头,看着勋爵。
“半人马席的家主,在议会里是什么位置,你比我清楚。”
“预言说好听叫洞察,说难听叫玄学。十二席里,有人敬,有人怕,更多人只是需要的时候来问一嘴,不需要的时候当我不存在。”
“所以我来找你,是来告诉你。至于这些意味着什么,你自己判断。”
勋爵重新坐下来,看着桌上那张星图。
“如果这些是真的,”勋爵说,“议会要裂。裂了之后,谁接?”
奥赖恩摇头。
“星图不答这个。”
“那它答什么?”
“它只告诉我,这一次,暗星直行。”奥赖恩说。“暗星直行,圆星再暗,就是议会要裂。裂了之后,旧的东西会死,新的东西会生。可这一次不一样的地方在于……”
他指着那颗暗星。
“它在亮。”
勋爵看着那颗暗星。很小的一个光点,在凤凰席旁边,慢慢地亮着。
“你是说,这一次的更替,是有人主动的。”
“我不知道。”奥赖恩说。“但我可以确定一件事。”
“什么?”
“那颗暗星的位置,在凤凰席旁边。在议会里,凤凰席是斯特林家的席位。”
“斯特林。”
“对。”
泰晤士河上的船鸣了一声笛,远远的。
奥赖恩把羊皮册收起来,放进袖中。
“老议长,议会要裂了。”他说。“你是前议长,你手里还有人。塞巴斯蒂安在执行部,还有苏菲亚。”
他顿了一下。
“我来告诉你,不是让你去拦,是让你早有准备。”
勋爵看着奥赖恩。
“暗星的事呢?”
“暗星的事,我只看到这些。”奥赖恩说。“它直行,它在亮。至于它来了之后会发生什么,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它要来了,议会的裂,或许与它有关。”
他起身,走到门口。
“还有一件事。”
“说。”
“狴犴的星,暗了两千年。”奥赖恩说。“星图上,它一直是最暗的那一颗。但今天早上……”
他转过身,看着勋爵。
“它亮了一下。”
勋爵放下茶杯。
“苏菲亚。”
奥赖恩没有接话。他还不知道,苏瑶是狴犴的血脉。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黑木杖点在走廊的石板上,声音一声比一声远。
直到消失在庄园的门廊外。
书房里,只剩勋爵一个人。
他看着空了的那把椅子。
窗外,午后的光铺满了泰晤士河面,议会大厦的穹顶在日光下静静地立着。
一切和昨天一样。
可圆星再暗。
暗星在亮。
狴犴的星,也在亮。
他们该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