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特林庄园沐浴在晨光中,雾贴着窗。
奥古斯特.斯特林站在书房的壁炉前。橡木烧了一夜,只剩红着的炭,玻璃窗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
长桌上摊着一份报告。
他抬起右手。
身侧的空气颤了一下,一道蓝光从半空中渗出,像睁开一只眼睛。光慢慢凝成一个镜面,一臂宽,一人高,悬在他身侧半尺的地方。
淡蓝色的镜面深处,一团灰白的光从底部浮起。
一个背影,看不清。
奥古斯特见过它无数次,从没看清过。每一次,他的呼吸都浅半拍,后颈有一道凉意从脊椎底部往上爬。
“沈铮,没了。”他说。
镜中沉默了一会儿。
“知道了。”
那声音不辨男女,不辨远近,直接落进脑子里。
“苏菲亚·阿什沃斯,带着那几个人,进了狴犴禁域,解了幽篁的缚魂。”
奥古斯特把那份报告往镜面前挪了挪,虽然镜中的人根本看不见,“石门封印,被狴犴的烙印直接吞了,埃德蒙没拦住。”
“埃德蒙·斯特林。”背影说,“你的儿子。”
“是。他没动手,他站在边上看着。”
背影转过来一点。
“不怪他。”
奥古斯特的目光落在镜面下方。那个背影脚下,也没有影子,和灰袍一样。
“那几个年轻人,他打不过。”他低着头。
“沈铮只是一个壳,是你的傀儡。”那声音说,“真正的棋,从来不在那张椅子上。”
“可壳碎了,狴犴席位……就没了。”
“一把椅子而已。”那声音说,“碎不碎,不重要。”
“你的意思……?”
“那只鸟,那个年轻人从鸟的眼睛里看见了。”
奥古斯特盯着背影。
“契约谷的事,被那个年轻人看了。他看见了契约谷那一幕:
你的祖先斯特林家主、狮身人面席的家主、还有灰袍。三个人站在石树前面;斯特林家主把水晶球放回去;斯芬克斯被锁着,动不了。”
“我的祖先?”
“对,你的祖先,两千年前的斯特林家主。”
奥古斯特的手指停在报告边缘。两千年前的契约修改,斯特林家的参与,一代一代传下来,没有一个字被提过。
“这件事,”他说,“我不知道。”
“我没有告诉你们,是因为那是秘密。”那声音说,“现在,不是秘密了。”
“看了多少?”
“三个瞬间,三个瞬间就够了。鸟自毁了。”
奥古斯特沉默了很久。
“契约谷的秘密,是整个局里最薄的一环。”那声音又说。
“那张皮,两千年前就被改过。狮身人面席的家主当年是被逼着点了头;斯芬克斯被锁着,才没当场撕了那张契约。”
“这些东西传出去,哪怕只传出一个片段,魔法议会十二席就会炸。”
“斯特林家在议会的席位……”
“他们不会信。”斯特林说。
“他们会查。”那声音说,“查了,就会查到斯特林头上。查了,就会问:两千年前那一次契约修改,是哪一代斯特林家主干的。”
“我会处理。”
“怎么处理?”
“议会,还控制得住。实在不行……”
“你知道怎么做。”那声音说,“议会只是工具,你还有幽灵组,还有泰坦集团。你要看清局势,没什么割舍不了的。”
奥古斯特深吸一口气,背挺直了。
“那几个年轻人,活不了几天了。”他说,“从他们离开阿什沃斯庄园那一刻起,全伦敦的幽灵组巡逻队都在朝射手山靠拢。”
“又是躯壳。”
“躯壳有用。”奥古斯特说,“幽灵组第一批两百人已经在街上走了三天,议会认他们,屏障认他们,执法记录写的是‘联合巡逻’。”
镜中的背影没有接话。
奥古斯特等了一会儿,继续说:“第二批三百人已经到了。埃德蒙汇报之后,我马上派了人。
现在射手山外围,是执行部的三个特别行动组,加幽灵组两个整编躯壳连。他们只要出石门,就直接撞上。”
“你确定可以?”
“可以。三个特别行动组轮换,两个躯壳连填进去,他们撑不住。”
镜中的背影微微偏了一下头。
“灵气要尽快。”
这几个字落下来的时候,奥古斯特的身形僵了一瞬。
“灰袍散之前,把该交的都交了。”
“幽灵组中枢指令集、亚当计划核心参数、采集网络架构。但你手上能用的采集点,太少了。”
“巴维蒂被毁了,缅北那座厂被炸了,开罗暗室被端了。姬芃岛刚送来一批,剩下的点……”
“不够,远远不够。”
奥古斯特站起来,走到壁炉前,把手放在火焰上方。火光映着他的脸,凤凰领针在领口闪了一下。
“要怎么做。”
“以前是一个镇一个镇地收。”那声音说,“现在,要一个城。”
奥古斯特的手从火焰上方收回来。
“伦敦不行,这是议会的心脏。”
“谁说是伦敦。”
镜中的背影抬起一只手,蓝光镜面里浮起淡淡的光点。那些光点排列成一张图,斯特林认出了大陆的轮廓:
欧洲,东边,一片被几个点连起来的区域。
“东欧。”那声音说。
“三个城镇,连成一片,离伦敦够远。”
“你只需要一封公文,以‘联合治安行动’的名义封锁整个区域。幽灵组进去,关门。三天,三个镇,十万人的灵气。”
奥古斯特看着那张光图。
“巨蛤。”
“灰袍给你留了,放在北海底下的封存舱里,三天之内能全部就位。”
“三头就够一个镇,多了浪费。”
“那就用九头。”那声音说,“三个镇,每个镇三头。同时收割,同时运走。做成飓风海啸,山体滑坡,洪涝山火。议会不会查,十二席没有人敢去验。”
奥古斯特沉默了很久。
“守夜人,剑宗,比较麻烦。”
“不用怕。还有四座旧库,封着。那些东西,动了一点,就屠了剑宗。时候到了,启了就是。”
“每次都一样,他们翻不起浪。”
壁炉里的火慢慢矮下去,蓝光镜面越来越亮。
“还有一件事。”那声音说。
“您说。”
镜中的背影往后退了一步,灰白色的轮廓淡了一分。
“灰袍散了,鸟散了。我们的眼睛,没了。”
奥古斯特点头。
“新的眼睛,已经在路上。”那声音说,“三天之内到伦敦。他会带着我的令,你听他的,就像听我的一样。”
“我怎么认他?”
“他会来找你。他来了,你就知道。”
奥古斯特看着镜中的背影。
“那沈铮的事呢?”
“一把椅子的事情,你看着办。”
奥古斯特站了一会儿,然后他按了一下桌角的铃。
埃德蒙从门外探进头来。他刚从射手山回来,深灰色作战服上还沾着山道的泥,袖口被松枝划开一道口子,没来得及换。
“通知执行部,明天上午有行动会议。东欧三个点,准备封锁方案。”
埃德蒙刚转身。
“避开塞巴斯蒂安。”
埃德蒙回过头。
“父亲,他是执行部部长。”
“我知道,阿什沃斯家的。这件事,别让他知道。”
“你通知副部长。”
埃德蒙点点头,抬脚出了门。
蓝光镜面开始收拢,背影越来越淡。
“那几个年轻人……翻不起大浪,不用太费精力。”
“不行。”
“怎么。”
“留着,迟早是祸。”
那声音沉默了片刻。
“好。”
背影消散。
奥古斯特站在空荡荡的房间中央,手还悬在半空,手指冰凉,虎口却发烫。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背上有一道很浅的纹路,从虎口一直延伸到腕骨。每次见到镜中那个背影时,它都会微微发烫。
父亲临终前,把他叫到床边,握着他的手,说了一句话。
“切记……先辈不在地上。”
他一直不懂。
现在他看着这道纹,忽然觉得,它和镜中那个背影之间,有一种说不清的勾连。
他从来没有在意过那个背影是谁。看不清便看不清,辨不出便辨不出。可今夜,这道纹烫得厉害。
烫得像有什么东西隔着那面蓝光镜,从对面伸过来,握了握他的手。
奥古斯特把手翻过来,又翻过去。
他抬起头,看着蓝光消散的地方。
父亲说,先辈不在地上。
那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