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烟正蹲在田埂边拔草,指间掐住一株野草的根茎拧了一圈提起来,根须带着湿土在晨光里轻轻晃。院门忽然被拍响,力道又急又重,门板哐哐震了两下。
“坊市护卫队征调!所有灵农明早灵农司外大榕树下集合!”
脚步声踩着冻土远去了。
步烟蹲在田埂边,手里还掐着半株野草。她愣了一息,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草根。
说好的宅家猥琐发育呢?怎么还带强制任务的?
她把根须上的土抖干净放到田埂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回屋把储物袋里的东西一样一样点过去:灵石还剩六块多,止血符今晚得抓紧画画。黄纸朱砂的基础止血符十几张,识海里还存着两张火球符。
不够!巡逻不是种地,上回一条低阶赤练蛇就差点要了她的命。这次是饿急了的妖兽下山找食,更狠。光靠灵镰和破柴刀不顶用。
她揣上灵石出了门,直奔坊市。杂货铺里,解毒散和疗伤散各拿了一包。一块下品灵石没了。
“有没有凡品铁剑?”她问。掌柜从柜台底下拖出个木箱,里面摆着几把剑。步烟挨个掂了掂,要么太长,要么太重。她指了指角落一把短些的:“那把拿来看看。”剑身二尺七八,比寻常铁剑短一截,轻,但刃口直。她握着挥了一下,趁手。
“这个多少?”
“七块灵石。”
“五块。”步烟把剑往柜台上一放,“凡品铁剑,修真界谁用这个?也就我这种练气三层的小灵农图它便宜。您搁这儿怕不是落了半年灰了。五块,我拿走。”
掌柜看她一眼,又看了看那把剑。确实落了很久的灰了。他嘴撇了撇:“五块就五块。你这小姑娘砍价跟谁学的。”
步烟没答,数了五块灵石递过去。加上刚才的药钱,一共六块灵石,兜里又见底了。
她忽然想起什么:“叔,我人小力气短,也没练过剑法。您这儿有没有凡间剑法什么的?少算点,搭我一本。”掌柜啧了一声,从柜台角翻出本油乎乎的薄册子:“《凡俗剑术十三式》。摆这儿也没人要,送你了。”
步烟接过来翻了两页。劈、撩、刺、挡。简单,直接。
药和册子分门别类收进储物袋,贴着最外层的口袋放,伸手就能摸到。
她把新买的灵墨灵纸灵符笔在桌上摆开,点灯,蘸墨,落笔。第一笔下去就知道坏了——灵力涌得太快,笔尖一触纸面,灵气像开了闸,哗地泼出去,符纸“嗤”地焦了一角。第二张压着劲,又太轻,灵气浮在纸面渗不进去,纹路散成一团。第三张、第四张、第五张,各有各的废法。
灵纸和黄纸完全两码事。黄纸皮实,随你怎么灌;灵纸吃灵气,给少了不驻,给多了就烧。
第六张,她搁下笔,闭眼调息。脑子里把白天那本《凡俗剑术十三式》的起手式过了一遍。写符跟使剑一个理,劲不能全发,也不能不发。
第七张落笔。灵气收着走,像牵一条细线往纸上引。笔尖过处,纹路终于稳稳立住。收笔时在符胆处凝了一息,整道符纹亮了一下,暗下去。
成了。一阶下品止血符,深层弥合伤口,镇痛消炎。和黄纸朱砂那种只封表面血口子的基础货,完全两码事。
十张成了两张。步烟看着桌上那两张泛着淡光的符,又看看那堆废纸,又爽又肉疼。山猪吃细糠,头一回,能理解。好在规律摸着了,后面就好办。
她吹了灯,往炕上一倒。
一张一阶下品止血符,市面上五到八块灵石。今晚成了两张,等于挣了十块往上。可想想那堆废掉的灵纸,又心疼得抽抽。
第二天清早,霜厚得踩上去咯吱响。天刚蒙蒙亮,萝卜垄覆着一层白霜,踩上去像踏碎了细冰。她给院里的荆棘藤浇了遍灵雨,又绕田埂走了一圈。腿肚子被风刮得生疼,冷气从衣摆底下钻进去,像有把细刀子贴着皮肉往上割。
回屋把铁剑挂在左腰,右边别灵镰。杨叔家的院门也开了,他拎着铁锹出来,看见她腰间的剑,点了点头:“走吧。”
路上,杨叔拄着拐杖跟她并肩:“征调是坊市护卫队和灵农司联合下的令,不去不行。不过低阶修士一般就蹲火堆看夜,不会让上去拼命。”步烟问赵大姐,杨叔说:“她练气八层,多半抽去甲字队了。”
灵农司门口那棵大榕树,树下聚了三四十号人。修为最低的练气一层,最高的练气五层。衣裳大多打着补丁,法器多半是农具改的。冷风从树杈间灌下来,有人缩着脖子跺脚,呵出的白气一团团散进晨雾里。
“昨晚上赵家庄又遭了,三亩灵谷仓被刨了个底朝天。”
“甲字队已经先走了。练气六层以上全拉去外围防线,咱们这些练气初中期的,安排在南区和东区蹲火堆。”
“蹲火堆也有补贴。”一个妇人搓着手,“练气初期一天十碎灵,中期五十。要不是为了这个,谁乐意大冷天往外跑。”
步烟心里算了算,不吭声。
长条桌后面站着穿旧皮甲的护卫,脸上有道疤,手里翻着名册:“练气四层以上站左边。练气三层以下站右边。会符箓会阵法有战斗经验的,另外排一队。”
步烟站到右边。
护卫瞥了她一眼:“步烟?南区新来的?练气三层刚突破?去乙字七队。”
旁边有人嗤笑一声。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站在甲字队里,练气五层,腰挂下品法剑,偏过头看她:“乙字七队?全队最强才练气五层,这连个正经法器都没有,派出去烧火啊?”
旁边的年轻修士跟着低声笑。“才多大?十一?十二?这种也来,家里没人了么?”
“丁等灵农,听说是三十块灵石买来的。”
步烟低头看了看自己。粗布衣裳,袖口磨得发白,手腕上霜打出来的细裂口。左腰挂着五块灵石的凡品铁剑,右边别着灵镰。她攥了攥拳头,指甲掐进掌心,又松开。
气吗?气。恨不得一口啐回去。
可她知道,站在这里争一口气没用。练气三层,无依无靠,打不过,骂过了也不过是一时爽快,还徒生事端。
杨叔在旁边皱了皱眉,想开口。步烟轻轻摇了下头。
这口气先咽了。咽下去不是忘了,是记着!
“乙字七队,这边来。”一个四五十岁的中年汉子站在人群边缘冲她招手。练气五层,身穿蓝布法袍,腰挂铁剑,剑鞘磨得发亮。“我姓林,乙字七队领队。跟我来。”
步烟数了数,加上她七个。林叔练气五层。周叔和陈婶练气四层,一个提短镰,一个握柴刀。练气三层三个,她,一个姓王的中年汉子,手上茧厚得像壳,还有一个十六七岁的圆脸姑娘,背着旧布包,两颊冻得发红。练气二层的老大爷蹲最后面,耳朵有点背。
队伍从大榕树出发,沿灵田带往东走。风从野地里刮过来,又干又硬,吹得人眼睛发酸。步烟扛着一捆干柴走队尾,柴捆压着肩膀,每步都晃。
那圆脸姑娘凑过来,步子轻得像麻雀。“我叫燕北雁,小名雁儿。”她语速飞快,“我住北区,就灵农司往北走第三条巷子口,我娘在那儿帮工。你见过没?”她换口气又接上,“我会烧火、会跑腿、会认几种野菜。灵农司的种子库房我理过两回,没种过地,但看也看会了不少。”
王叔走前头回头瞥她一眼:“话真多。”
燕北雁嘿嘿一笑,闭嘴走了五步,又侧头小声说:“你们平时用不用柴?我家后院堆了一堆,我娘烧不完,要的话来拿,不收灵石。”
步烟看了她一眼。圆脸,一笑左边一个酒窝,眼睛亮晶晶的,带着一股认真想帮忙的劲儿。
“步烟。”她说。
“步烟?”燕北雁笑起来,“这名字好听。你多大了?我十六,娘说我一天到晚闲不住,跟只燕子似的到处飞。”
“快十三了。”
“那你是队里最小的。没事,姐罩着你。”她拍拍胸脯,又压低声音,“王叔人其实挺好,就是脸冷。陈婶做饭可香了,一会儿你尝尝就知道。”
队伍东行小半个时辰,在一座半塌的石屋前停下。四壁透风,屋顶茅草掀了一半,院里枯草齐膝。林叔站门口看了一眼:“今晚先凑合,明天拉材料修。”他指指步烟,“先拾点干柴把火生起来。周叔陈婶去东边那几块田看一圈。王叔跟我把屋里收拾一下。”
步烟蹲在院子角落生火,干柴噼啪烧起来,火光从柴堆里蹿出来,把枯草和碎土照暖了一层。她蹲在火堆前烤手,手背上的裂口被热气一烘,痒得厉害。
燕北雁蹲过来,调整两根柴的架法:“底下留点空,火才烧得透。”又从怀里摸出个小布袋,倒了三颗炒黄豆,一人分一颗,“我娘炒的,放了盐。”
三个人蹲在火堆前嚼黄豆,沉默了一小会儿。
步烟看着那点火星飞起来又灭掉,忽然觉得,这场征调倒也没那么糟。
至少这队伍里,有人愿意蹲在她旁边分一颗盐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