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月静的意识把他钉在了这片雨里。他暂且只能旁观。
但这一幕已经足够让他感到窒息。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看到元师的身影出现在视野的尽头。
元师从雨里冲出来。他的蛇形木杖点在泥地上。袍子被雨打湿了。
他跪在霜月静旁边,伸手把霜月静的头抬起来。
霜月静的嘴唇翕动着,喉咙里尽是鲜血,连发生都很困难。她绝望地看着元师,眼睛里透出一种什么都说不出来的安静。
元师的手禁不住颤抖起来。
“静。”元师说,语气很沉重,“怎么会这样的,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你,静,为什么会这样。”
“静。你撑住。我带你回去。”
霜月静的嘴唇在动,似乎终于开口说出了一句话。可是卡卡西听不清。
雨太大了。隔绝了一切。
然后元师低头,右手紧握着霜月静的手,查克拉从元师的掌心灌入静的体内。
但这一切已经无济于事。
霜月静的身体已经撑不住了。
“为什么,为什么,静啊……!!!”元师绝望地怒吼,却只能看着女人的呼吸越来越弱。
卡卡西的眼睛在霜月静的记忆里看到元师愤怒的脸。
“不,我不会放弃你的,静!”
元师说着,最终用红葫芦忍具逆向操作,把霜月静的灵魂从她的身体里抽了出来,保住她的一缕魂。
霜月静的灵魂被抽出来的时候,她的嘴唇又轻轻动了一下。
这次,卡卡西终于听清了。她在说一个名字。卡卡西以为她会呼喊白牙或者鬼灯千夜的名字,但都不是。
她喊的名字竟然是卡卡西。
霜月静生下了他,然后咒骂着他而逃离。结果她死前在叫他的名字。
为什么?卡卡西的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碎裂,心中万般不解。
然后记忆翻了过去。霜月静的灵魂被封进了红葫芦。白发苍苍的元师把红葫芦带回了水之国,锁进鬼灯一族的保管库。
接下来的几百几千个夜晚,元师都会去保管库看红葫芦。
红葫芦封印了霜月静的灵魂,加上转生秘术和对应的材料,就可以让静复活。从这一天起,元师开始等一个“引”,等一个至亲的血脉。
或者说,她在等一个能承载霜月静的身体,一个能换回霜月静的人。
————
卡卡西的意识继续在回忆中沉溺。
“不,不……!”君麻吕很快意识到了这种不对劲,“弥生哥,你醒醒!”
但这种呼喊已经无法传递到卡卡西身旁。
君麻吕好似突然想到了什么,把衣领拉开,将脖子露出来。少年的脖颈白而纤细,颈侧的血管在皮肤下面微微跳动。他低下头,把脖子伸到卡卡西嘴边。
“咬这里。”君麻吕说,“弥生哥,你还能听到吗,你拿走我的生命力吧,让我分享你的黑暗。“
君麻吕明白,到了这个时候,他的手臂能提供的生命力已经不够。但是颈部不一样。
“弥生哥,您咬这里,我的生命力就可以直接灌进您的经脉,只有这样……”
卡卡西的眸光颤抖起来,已经几乎无法维持自己的意识。他看向君麻吕的脖子。少年的血管在皮肤下面跳着,显得十分诱人。
卡卡西摇了摇头,一句话也说不出口,但他仍旧想要拒绝。
他不想这样咬君麻吕。手腕已经够了,脖子不一样。脖子太近了也太深了,太像要把命交出去了。他很怕自己会伤害到君麻吕。
“咬我。”君麻吕道,声音异常坚定,“哥,没办法了,不要犹豫了好吗。”
卡卡西的身体抑制不住地发抖。他看向君麻吕的脖子,以及他颈侧纤细的血管。
“哥不愿意的话,我就切断自己的脖颈!”
“君麻吕!!!”
卡卡西的瞳孔骤然一缩,只好低头咬下去。
他的牙齿刺入君麻吕的颈侧。君麻吕的皮肤很薄,他只感受到了轻微的阻力。磅礴的生命力就从君麻吕的伤口涌了出来。
君麻吕的生命力像一股滚烫的温水从颈侧灌入经脉,顺着血管流到四肢。
卡卡西的精神力在那一瞬稳定了许多,意识瞬间就不再被黑暗之潮往下拽了。
“呃嗯……”
君麻吕的身体在他咬的时候晃了一下。
颈部的生命力比手臂处更浓,传出去的生命力也比手臂处更多,但这对君麻吕的消耗也就更大。
牙齿刺进皮肤的那一瞬,君麻吕能感觉到自己体内的温度顺着齿尖往外涌,他的膝盖在泥水里软了一瞬,身体跟着晃了晃,差点跪倒在地。
但卡卡西的意识还在挣扎。
他已经看到了太多东西。霜月静身上的伤痕。霜月静的死。霜月静叫了他的名字。元师的十七年。元师的等待。
卡卡西的意识迷失在那片雨里。那片泥里。那片血里。动弹不得。
“弥生哥……”
那些深埋的痛苦,君麻吕在被咬的时候都感觉得一清二楚。
卡卡西的牙齿贴在他的颈侧,生命力在从他的伤口涌了出来。但卡卡西的意识还在迷乱。
君麻吕感觉到了卡卡西的挣扎。
感受到了这种挣扎之后,他毫不犹豫地伸出手,把卡卡西的头按在了自己的颈侧。少年的颈侧血管在皮肤下面跳动,也在卡卡西的唇边跳动着,将他的生命源源不断地分享给卡卡西。
几秒之后,卡卡西松开嘴,剧烈喘息着。
君麻吕的颈侧多了一个新的牙印。看起来比手腕上的深。血从伤口处渗出来,但很快止住了。君麻吕把衣领拉好,遮住那道新的牙印。
卡卡西睁开眼。
君麻吕看向他,颤抖着哭泣道。
“我帮上您了吗。”
少年的声音很轻,被四周的雨声盖掉一半。眼泪混着雨水从他的颊侧滑下去,分不清哪是雨哪是泪。
卡卡西虚弱地看向他。黑色的眼睛,静得有些陌生——
刚才那具身体里还翻涌着另一个人的灵魂,现在只剩他自己了。卡卡西张了下口,近乎苍白的唇,干渴的喉咙,声音有些沙哑。
“嗯……帮上了。”
君麻吕的睫毛颤了一下,眼泪掉得更凶,但他唇角动了一下,随即露出了一个如释重负的笑容。那个笑容很浅,像雨后水面上泛起的一个光亮的气泡,一碰就碎。
“那就好。”他说。
“哥。”君麻吕说,声音很低,贴着卡卡西的耳朵,“您看到了什么。”
卡卡西沉默了一会,安静靠在君麻吕的肩膀上,眼神说不出的阴郁。
“……雨……血……她……”
“她死在雨之国。元师赶到的时候,她已经不行了,元师只保住了她的一缕魂,对吗?”君麻吕说,“您看到了这一切,体验到了她的悲伤与绝望。可是您要知道,您不是她,您在雾隐村,在我面前,您保护了我。”
君麻吕说着,将卡卡西的手贴上了自己的脸侧。
卡卡西的手指冰凉彻骨,指腹上还沾着干涸的血。君麻吕的脸却有些发烫。
——生命力透支后的低烧,让他的皮肤泛着一层不正常的温度。
冰凉的指尖贴上滚烫的脸颊,那一瞬间的温差让两个人都顿了一下。卡卡西的手指无意识地蜷了一下,像是想缩回去,但君麻吕按住了他的手背,完全不让他动。
“哥。”
君麻吕的拇指在卡卡西的手上轻轻蹭了一下,把他指缝里的雨水和血抹开,而后再次紧紧扣住。
“您回来了。”他说,“现在,您在我的身边。”
卡卡西看向他,一时不知道该如何言语。君麻吕的脸在他掌心里发着烫,温暖顺着指缝渗进去,把那几根冰凉的指头一点一点焐回来。
“嗯。”卡卡西点头道。
“没事了,君麻吕。我回来了。”
君麻吕的睫毛颤了一下,突然发现自己鼓噪的心跳声如同擂鼓。他的手指扣在卡卡西的指缝里,五指收拢,让卡卡西的掌心覆在他的脸颊上。
然后他开口,淡绿的眼睛灼热地映着卡卡西的身影。
“哥,你是我的。”
卡卡西的脑子突然像是断线般空白,手指一下子顿住了。泪水从君麻吕的眼眶中掉下来,落在卡卡西的指缝里。
“不要离开我。”
“永远都不要离开我,好吗?”
卡卡西有些怔怔地点了下头。
他总觉得有什么不对,但出于对弟弟的守护欲与责任感,同时也是为了安抚君麻吕心中浓重的不安,他暂且忽略了所有不对的部分。
————
没过几秒钟。
黑暗里忽然变得安静。
红葫芦的封印式突然动了一下。然后裂开了一道缝。
暗红色的光从缝隙中透进来。一只分外苍老的手从缝隙外伸进来,蛇形木杖在缝外闪着暗色的光。
元师的声音从红葫芦外低哑地传来。
“静。是你吗。”
“霜月静”看着那只伸过来的手。时间过了很久,卡卡西模仿着回忆里霜月静的模样,开口轻笑,声音低而温柔,像一个从很远的地方回来的人。
“嗯,是我。我回来了,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