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昭被安排在后营,和那些押运粮草的士兵住在一起。
说是住,其实就是一顶破旧的帐篷,里面挤着十几个人。地上铺了一层干草,就当是床了。被子是没有的,每人只有一件薄薄的毯子,裹在身上勉强能御寒。
林昭倒是不在意。柴房都住过了,还怕这个?
但那些士兵们在意。
他们看着这个“郡主的赘婿”被塞到他们帐篷里,一个个表情复杂。有好奇的,有同情的,有幸灾乐祸的,也有替他不平的。
“林公子,”一个年轻的士兵凑过来,压低声音说,“您怎么被安排到咱们这儿了?后营条件最差,您应该去中军大帐那边啊。”
林昭笑了笑,说:“那边人多,挤着暖和。”
年轻士兵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
“您这人真有意思。”
他叫柱子,十八岁,是今年刚入伍的新兵。家里穷,吃不饱饭,就来当兵了。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着憨厚的笑,眼睛里却有一股子倔强劲儿。
林昭看着他,心里突然想起一个人。
那个人也是这副样子,明明瘦得皮包骨头,眼睛里却有一股不服输的光。
“柱子,”林昭问,“你吃得饱吗?”
柱子挠挠头,不好意思地说:“还行吧。一天两顿,稀的多干的少,但比家里强。”
林昭点点头,没再说话。
傍晚,后营开饭。
林昭端着碗去领饭,发现所谓的“饭”,就是一碗清汤寡水的小米粥,里面稀稀拉拉飘着几粒米,加上一小块黑面饼子。那饼子硬得像石头,咬一口硌牙。
他端着碗,蹲在帐篷外面,慢慢吃。
柱子蹲在他旁边,狼吞虎咽地把粥喝完,又把饼子掰成小块,泡在碗里,一点一点地吃。他吃得极慢,像是舍不得咽下去。
林昭看着他,心里有些发酸。
这些人,就是拿命在守边关的人。
一天两顿稀粥,一块硬饼子,就这样去打仗。
他突然想起空间里那些堆成山的粮食。
他站起身,端着碗往帐篷里走。
“林公子,您不吃了?”柱子问。
林昭头也不回地说:“吃饱了。”
他钻进帐篷,把碗放下,然后闭上眼睛,意念一动,进了空间。
空间里,粮食堆得像小山一样高。稻谷、麦子、粟米,都是前几批收获的,够上百人吃一个月的。
林昭看着这些粮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始动手。
他找出一口大锅——那是他之前从市集上买来,放在空间里的。他把锅架在灵泉边,然后往锅里倒水,加米,点火。
空间里没有柴火,他就用灵草杆子烧。那些晒干的灵草杆子,烧起来火力很旺,还带着一股淡淡的清香。
水开了,米在锅里翻滚,散发出浓郁的香气。
林昭守在锅边,用勺子慢慢搅着。
一锅粥熬好了。
他又找出几株药材——黄芪、当归、党参,都是补气养血的。他把这些药材洗净,切成小块,扔进锅里,继续熬。
第二锅粥熬好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林昭离开空间,睁开眼。
帐篷里鼾声四起,那些士兵们都睡着了。他轻手轻脚地爬起来,披上那件灰色斗篷,钻出帐篷。
外面,月亮又圆又亮。
他找了个背风的角落,意念一动,从空间里取出那锅粥。锅还热着,散发着浓郁的香气。
林昭端着锅,往后营的营地走去。
走到营地中央,他放下锅,从怀里摸出一个勺子,敲了敲锅沿。
“铛铛铛——”
清脆的声音在夜色中响起。
很快,有士兵被惊动了,披着毯子钻出帐篷。
“什么声音?”
“谁在那儿?”
林昭站在月光下,压低了声音说:“热粥,刚熬的,想喝的自己来盛。”
那些士兵们愣住了。
热粥?
在这荒郊野外,哪来的热粥?
但那股香味实在太浓了,顺着夜风飘过来,勾得人直流口水。很快,就有胆大的士兵走了过来。
林昭用勺子舀了一碗,递给他。
那士兵接过去,低头一看,愣住了。
碗里的粥浓稠得插筷子不倒,米粒饱满,上面还浮着一层油光。热气腾腾的,香味扑鼻。
他顾不上烫,低头就喝了一口。
一口下去,整个人都愣住了。
这粥里,有肉味。
还有一股说不出的药香,喝下去之后,整个人从里到外都暖了起来。
“这……这是……”
林昭低声说:“别问,喝就是。”
那士兵不再说话,一口气把碗里的粥喝完,连碗底都舔干净了。
他把碗还给林昭,突然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恩人!您救了我的命!”
林昭吓了一跳,连忙把他扶起来。
“不至于不至于,一碗粥而已。”
那士兵摇摇头,眼眶都红了。
“您不知道,我三天没吃过一顿饱饭了。今天那碗稀粥,根本不够垫底的。要不是您这碗粥,我明天怕是连刀都举不起来。”
林昭沉默了一会儿,拍拍他的肩膀。
“行了,回去睡吧。明天还要赶路。”
那士兵点点头,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有了这个先例,其他人也不犹豫了,纷纷围过来。
林昭一勺一勺地舀,一碗一碗地递。那些士兵们接过碗,低着头喝,喝完了也不说话,只是红着眼眶朝他点点头。
一锅粥,很快就分完了。
林昭收起锅,消失在夜色中。
第二天一早,消息传开了。
后营的士兵们交头接耳,都在议论昨晚那锅粥。
“你们喝到了吗?”
“喝到了!那粥真香啊,还有肉味!”
“是谁熬的?你们看清楚了吗?”
“没看清,他穿着斗篷,遮着脸。”
“会不会是……林先生?”
“林先生?他来了?”
“不知道。但除了林先生,谁能在荒郊野外熬出那么香的粥?”
议论声中,柱子突然开口。
“不是林先生。”
众人看向他。
柱子挠挠头,说:“昨晚我起夜,看见一个人端着锅往营地走。那人……好像是林公子。”
“林公子?那个赘婿?”
“他?怎么可能?他一个赘婿,哪来的粮食熬粥?”
“就是,他比咱们还穷呢,住柴房的。”
柱子不再说话,但心里总觉得,那个人就是林公子。
他想起昨晚林昭蹲在他旁边,看着他喝粥时的那种眼神。
那眼神里,有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
像是心疼,又像是别的什么。
中午,后营又开饭了。
还是稀粥,还是黑面饼子。
士兵们端着碗,蹲在地上吃,一边吃一边议论昨晚那锅粥。
突然,一个士兵叫起来。
“咦?这粥……”
众人看向他。
那士兵端着碗,愣愣地说:“这粥,比早上稠了。”
众人低头看向自己的碗。
果然,这碗粥比早上那碗稠了不少,里面甚至能看见几粒完整的米。
“怎么回事?换厨子了?”
“不知道啊。”
议论声中,一个老兵突然开口。
“别问了,喝就是。”
众人看向他。
老兵低着头,喝了一口粥,慢吞吞地说:“有人心疼咱们,咱们记在心里就行。别问,问就是不知道。”
众人沉默了。
他们低下头,继续喝粥。
但心里,都记下了一个人。
傍晚,队伍扎营。
林昭坐在帐篷里,闭着眼,意念进入空间。
空间里,那口大锅又架起来了,里面的粥正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这次他多放了些米,多放了些药材,还加了几块从集市上买来的肉干。
熬好之后,他端着锅,又去了营地。
这一次,那些士兵们已经等着了。
他们看见那个灰色斗篷的身影出现,也不说话,只是默默地排好队,端着碗等着。
林昭一勺一勺地舀,一碗一碗地递。
队伍很长,但他的粥也很多。
足足发了半个时辰,最后一个士兵也喝到了粥。
林昭收起锅,转身要走。
“恩人!”
一个声音响起。
林昭回头,就看见那些士兵齐刷刷地跪在地上。
“恩人!您的大恩大德,咱们记住了!”
林昭愣住了。
他看着那些跪在地上的士兵,看着他们脸上那种发自内心的感激,心里突然涌起一股热流。
“起来。”他说,“都起来。”
那些士兵们站起来,但看着他的眼神,依然充满了感激和敬意。
林昭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别叫我恩人。叫我……林公子就行。”
他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身后,那些士兵们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柱子站在人群里,看着那个消失的背影,喃喃道:
“林公子……真的是他。”
第二天一早,队伍继续出发。
林昭骑着马,远远地跟在后面。
但这一次,他发现那些士兵们看他的眼神不一样了。
有人朝他点头,有人对他笑,有人甚至偷偷给他塞东西——一块饼子,一个果子,一壶水。
林昭都收下了,笑着谢过他们。
中午休息的时候,柱子跑过来,蹲在他旁边。
“林公子。”
林昭看向他。
柱子挠挠头,憋了半天,憋出一句话:
“那粥,真好喝。”
林昭笑了。
“好喝就行。”
柱子也笑了,憨憨的,露出几颗白牙。
“林公子,您是个好人。”
林昭愣了一下,然后摇摇头。
“我不是什么好人。”
柱子说:“您是。”
他站起身,跑回队伍里。
林昭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微微勾起。
好人?
也许吧。
但他做的这些,不是为了当好人。
只是想让那些人,少受一点苦。
仅此而已。
第38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