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膳时分，林昭又被请去了正院。
这一次不是偏厅，而是正厅。
林昭踏进门槛的时候，就察觉到气氛不对。
正厅里摆了一张大圆桌，桌上琳琅满目摆满了菜肴——红烧肘子、清蒸鲈鱼、八宝鸭、蟹粉狮子头，还有几道林昭叫不出名字的精致菜品，热气腾腾，香气四溢。
桌边已经坐了七八个人。
上首是老夫人，面带慈祥的笑容，但那双精明的眼睛里藏着审视。她下手边坐着苏璃，依旧是那副清冷模样，眼皮都懒得抬。
再往下是苏家长房的人——大伯苏正业，大伯母王氏，还有几个林昭没见过面的叔伯婶娘。
苏烈也在。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把玩着一只玉盏，看见林昭进来，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哟，妹夫来了。”苏烈扬声说，“快请坐，就等你了。”
他说“请坐”，却没挪动半分，也没指座位。桌上明明还有几个空位，但都在角落里，最不显眼的地方。
林昭扫了一眼，面色不变，朝老夫人行了一礼：“孙婿给祖母请安。”
老夫人点点头：“坐吧。”
林昭这才走向角落里的一个空位，坦然落座。
刚坐下，就听见旁边传来一声轻笑。是苏烈身边的一个年轻公子，穿着宝蓝色锦袍，长相和苏烈有几分相似，应该是苏家二房的人。
“姐夫这位置选得好，”那年轻人笑着说，“背光，凉快，夏天肯定舒服。”
桌上几个人跟着笑起来。
林昭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拿起面前的筷子，轻轻放在碗边，等着开席。
苏烈见状，挑了挑眉，又说：“妹夫，这桌上的菜见过吗？那盘蟹粉狮子头，用的蟹是阳澄湖的贡蟹，一只就值二两银子。你以前在破庙里，怕是没吃过吧？”
林昭点点头：“确实没吃过。”
苏烈等着看他窘迫的样子，却见林昭神色如常，仿佛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
“那今天可要多吃点，”苏烈笑道，“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
老夫人微微皱眉，轻咳一声：“开席吧。”
众人这才动筷。
林昭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离自己最近的青菜，放入口中，慢慢咀嚼。
菜是好菜，火候恰到好处，比前世那些星级酒店的大厨也不差。林昭细细品味，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专注地吃着面前的菜。
他吃得慢，却不停筷。每道菜都只夹一筷子，不多不少，细嚼慢咽，咽下去才夹下一道。
桌上的笑声和议论声不断。
“听说北境那边又吃败仗了？蛮子今年怎么这么凶？”
“还不是粮草不济？将士们饿着肚子，拿什么打？”
“朝廷也是，十五万大军的粮草说不管就不管，这不是逼着将士们去死吗？”
“郡主正在想办法，听说已经在联系南边的粮商了。”
“南边的粮商？那价格不得翻倍？”
“翻倍也得买，总不能看着大军饿死。”
林昭一边吃，一边听着这些议论，偶尔抬起眼看一眼苏璃。
苏璃坐在那里，面前的筷子几乎没动。她听着那些话，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林昭注意到，她的手握着茶盏，指节微微泛白。
“对了，妹夫。”苏烈突然又开口，把话头引向林昭，“你以前在民间走动得多，可认识什么粮商？能不能帮忙牵个线？”
这话问得看似客气，实则满是戏谑。一个住破庙的穷书生，能认识什么粮商？
桌上几个人又笑起来，等着看林昭出丑。
林昭放下筷子，看向苏烈，神色平静：“烈少爷说笑了，我一介平民，哪认识什么粮商。”
“那可惜了。”苏烈摊手，“本想给妹夫一个立功的机会，看来是没指望了。”
“烈儿。”老夫人出声制止，语气不轻不重，“吃饭就好好吃饭。”
苏烈笑笑，不再多说。
林昭重新拿起筷子，继续吃。
他夹了一筷子蟹粉狮子头，细细品尝。贡蟹确实鲜美，蟹黄浓郁，肉质细嫩，配上猪肉的香，确实是一道好菜。
他吃得很认真，仿佛这顿饭就是来吃饭的，其他一切都与他无关。
那份从容，那份淡定，反倒让几个想看笑话的人有些不自在。
苏璃的目光不知何时落在了他身上。
她看着林昭的吃相。不快不慢，不挑不拣，面前的菜转到什么就吃什么。夹菜的动作很稳，咀嚼的时候不说话，喝汤的时候没声音。
这不是穷书生的吃相。
这是见过世面的吃相。
苏璃微微蹙眉。
她想起昨天派人调查的结果——林昭，二十三岁，父母早亡，从小在破庙里长大，靠着给人抄书、打零工度日，从未进过学堂，更没接触过上流社会。
这样的人，怎么会有这样的仪态？
林昭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抬起眼，与她对视了一瞬。
然后他微微一笑，点了点头，算是招呼，又低下头继续吃。
苏璃收回目光，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心里却有些说不上来的异样。
“妹夫吃得真香。”苏烈身边那个宝蓝色锦袍的年轻人又开口了，语气里带着揶揄，“看来柴房的伙食确实不怎么样，把姐夫饿坏了。”
林昭咽下口中的食物，这才抬起头，看向那人，淡淡地说：“是饿了。”
那人一愣，没想到他这么爽快地承认。
林昭又说：“这菜确实好吃。多谢祖母款待。”
他朝老夫人微微欠身，神色诚恳，没有半点谄媚。
老夫人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这孩子，有点意思。
她活了几十年，什么样的人没见过？阿谀奉承的，故作清高的，畏畏缩缩的，锋芒毕露的，一眼就能看透。
但眼前这个年轻人，她看不透。
他坐在角落里，面对满桌冷眼和嘲讽，不卑不亢，不恼不怒。该吃吃，该喝喝，仿佛那些话不是冲着他来的。可你要说他软弱，他眼里又分明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
像是在看戏。
老夫人笑了笑，说：“喜欢就多吃点。以后常来，别总一个人待在柴房。”
林昭点头：“多谢祖母。”
苏烈几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都有些意外。老夫人这是……看上这小子了？
一顿饭吃到尾声，丫鬟们端上果盘和清茶。
林昭接过茶盏，没有急着喝，而是先闻了闻茶香，然后才浅浅抿了一口。
这个动作，又落进了苏璃眼里。
她端起自己的茶盏，也学着他的样子闻了闻。
茶是好茶，但她以前从没在意过这些。喝茶就是喝茶，解渴提神而已。
为什么要闻？
林昭放下茶盏，准备起身告辞。
就在这时，苏璃突然开口：“林昭。”
林昭看向她。
苏璃顿了顿，说：“晚膳也过来吧。”
此言一出，满桌皆静。
苏烈瞪大了眼，那个宝蓝色锦袍的年轻人筷子都掉了。
老夫人微微挑眉，眼中闪过一丝玩味。
林昭看着苏璃，那张冷冰冰的脸上依然没什么表情，但眼底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涌动。
他笑了笑，点点头：“好。”
然后他起身，朝老夫人行了一礼，又朝其他人点点头，转身离去。
背影挺直，步履从容。
苏璃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门外，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
这一次，她也闻了闻茶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