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苑别院 位于皇城西侧,毗邻禁苑,原是高欢时代某位宗室老王的别业,因位置偏僻,多年荒置,只留几个老仆看守。自斜律金奏报提及斛律须达,高湛便命人将其秘密修缮,充作临时羁押之所。院墙高耸,门户厚重,内里却无甚华饰,只求坚固、隐蔽、易于看守。连日秋雨,更给这孤悬的院落增添了几分阴湿与死寂。
青篷小车在别院角门处停下,并未惊动正门守卫。刘桃枝撑开油伞,高湛俯身下车,玄色袍角掠过湿漉漉的石阶,溅上几点泥星。他没有停留,径直走入角门。门内是一条狭窄的、通向内院的回廊,廊下早有得了消息的“内殿直”校尉躬身迎候,见皇帝亲至,惊得几乎失语,慌忙跪倒。
“人在何处?” 高湛问,声音在空旷的回廊中带起轻微回响。
“回……回陛下,在后院西厢暖阁。太医刚走,说是热度退了些,人还昏沉着。” 校尉颤声回道。
“带路。”
穿过几重院落,雨声被隔绝在外,只有靴底踏在青砖上的细微声响。别院内部比外观更显破败,廊柱漆色斑驳,庭院中荒草在雨中瑟缩,唯回廊转角处新悬的几盏气死风灯,散发着昏黄的光,勉强照亮前路,也将人影拉得扭曲晃动。
西厢暖阁是唯一被仔细收拾过的地方。推开厚重的木门,一股混合着药味、炭火气、以及某种久病之人特有的、微带酸腐的体味扑面而来。屋内陈设简单,一榻、一几、两凳,并一座燃着银霜炭的铜火盆。炭火哔剥,驱散着秋雨的湿寒,却也令空气略显窒闷。
榻上,斛律须达蜷在厚厚的锦被中,只露出一张烧得通红、汗湿淋漓的稚嫩脸庞。他双目紧闭,长睫不住颤抖,嘴唇干裂起皮,呼吸急促而灼热,胸膛在锦被下微微起伏。几缕湿发粘在汗湿的额角,更添几分脆弱。榻边矮几上,放着半碗未用完的褐色药汁,一只空了的青瓷水碗。
高湛停在榻前数步外,静静看着。刘桃枝示意那校尉与原本守在屋内的一名小宦官退到门外,自己则留在门内阴影处,垂首肃立。
“灵飞散”的药力仍在高湛体内平缓流转,带来温煦暖意与异常的感官清明。这清明,让他能如此细致地观察眼前这个少年。斛律须达的眉眼,依稀能看出几分斛律光的轮廓,尤其是那挺直的鼻梁与紧抿的、即使在昏迷中也带着一丝倔强的唇线。只是斛律光的脸庞是刚毅的、被风沙与战火磨砺出的棱角分明,而这孩子的脸,却只有病弱与未经世事的稚嫩。
这就是斛律光的儿子。那个曾在鼓山被自己设计伏杀、身首异处的北齐名将,留在世上的血脉。如今,像一只被雨打湿、奄奄一息的幼兽,毫无防备地躺在这里,生死荣辱,尽在己手。
高湛心中并无多少怜悯。怜悯是弱者无用的情绪。他感受到的,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一种审视,审视一件战利品,审视一个“问题”的具象化。一种掌控,掌控着名将之子的生死,这种感觉,在药力带来的清明与抽离中,被放大了。还有一种极其细微的、连他自己都未必承认的比较——将眼前这病弱无助的少年,与记忆中那个意气风发的斛律光相比较;将自己此刻的绝对掌控,与斛律光兵败身死、连累幼子的结局相比较。
权力,便是如此。能将英雄的后裔,变成榻上待宰的病囚。
他缓缓走近两步,在榻边的圆凳上坐下。这个距离,能更清楚地看到斛律须达脸上细密的汗珠,能闻到他呼吸中散发的、带着病气的灼热。少年似乎感觉到了陌生人的靠近,即使在昏睡中,眉头也几不可察地蹙了蹙,身体向被子里缩了缩,发出一声含糊的、带着泣音的呻吟。
“水……” 极轻的、干涩的呓语,从干裂的唇间逸出。
高湛没有动,只是看着。刘桃枝立刻示意门外的小宦官。小宦官慌忙进来,端起矮几上的水碗,试了试温度,小心地凑到斛律须达唇边,用银匙一点点喂他喝水。清水润湿了干裂的嘴唇,少年无意识地吞咽了几口,眉头似乎舒展了些,呼吸也略微平稳。
喂完水,小宦官又用湿帕轻轻擦了擦少年额角的汗,动作小心翼翼,生怕惊扰了皇帝,也怕弄疼了病人。
高湛始终沉默地看着。他的目光平静,甚至有些漠然,仿佛在观看一场与己无关的、平淡的戏码。只有那双过于明亮的眼睛,在昏暗室内炭火的映照下,偶尔闪过一丝幽深难测的光芒。
喝完水,斛律须达似乎又沉入了更深的昏睡,只是呼吸依旧急促,脸颊潮红未退。
“太医怎么说?” 高湛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在寂静的室内却格外清晰。
刘桃枝连忙上前一步,低声道:“回陛下,太医说是外感风寒,内挟惊悸,郁而化热。路上颠簸辛苦,又受了惊吓,邪气入里,以致高热惊厥。眼下用了麻黄、桂枝、石膏 等解表清里之剂,热度已开始退了。只是……到底年幼,又心思郁结,病去如抽丝,需好生将养些时日。”
“心思郁结……” 高湛重复着这四个字,目光再次落在斛律须达脸上。一个十三岁的孩子,家破人亡,父死母散,从将军之子沦为阶下之囚,一路担惊受怕,病倒在这异乡囚笼,心中岂能不“郁结”?这郁结,或许比风寒更伤身。
“告诉他了么?” 高湛忽然问。
刘桃枝一愣,随即明白皇帝问的是否已将斛律光的死讯告知斛律须达,忙道:“不曾。斜律金将军只言其父‘为国捐躯’,具体情形,押送官兵亦不敢多言。这孩子……似乎自己也猜到几分,路上问过两次,被呵斥后,便再不敢问,只是日夜惊恐,沉默寡言。”
“嗯。” 高湛不置可否。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矮几上那碗残存的、已然凉透的褐色药汁。指尖传来冰凉粘腻的触感。“药,按时给他用。饮食,拣精细易克化的。炭火不要断,但也要通风,莫要闷坏了。” 他顿了顿,“找两个稳妥、嘴严的老成宫人伺候。除了太医与朕指定的人,不许任何外人接近,更不许他踏出这院子半步。”
“是,奴才记下了。” 刘桃枝躬身应道,心中却有些诧异。皇帝这番安排,看似周到,实则将这少年彻底圈禁在了这方寸之地,与世隔绝。是保护,还是另一种更严酷的囚禁?
高湛不再吩咐,只是静静坐着,目光重新落回斛律须达身上。屋内一时寂静,只有炭火哔剥,少年略显急促的呼吸,以及窗外连绵不绝的、令人心烦的雨声。
时间仿佛凝滞。高湛就那样坐着,看着,仿佛在研究一件稀有的、脆弱的藏品,又仿佛只是在享受这绝对掌控下的静谧时刻。“灵飞散”带来的暖流在体内循环,头痛无踪,思绪清晰。他想着斛律光,想着高演,想着斜律金,想着朝堂上那些各怀心思的臣子,想着晋阳的战事,想着南朝可能的动向……最后,思绪又落回眼前这个病弱的少年身上。
斩草除根,似乎是帝王心术中最直接、最稳妥的一步。但他此刻,却并不想立刻走这一步。杀了斛律须达,容易,却也无趣。留着他,或许更有用。可以用来彰显“仁德”,可以用来牵制斜律金(毕竟人是斜律金送来的),可以用来试探高演的反应,甚至……可以用来观察,一个英雄的后裔,在绝对的权力与绝望的囚笼中,会如何生长,如何变化,最终会变成什么模样。
这念头带着一丝冰冷的兴味,如同观察笼中困兽的挣扎,无关善恶,只关乎好奇与掌控的乐趣。
就在这时,榻上的斛律须达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嗽撕心裂肺,小小的身体在锦被下蜷缩成一团,脸颊因窒息和用力而涨得更加通红,额上青筋隐现。他猛地睁开眼,眼神涣散,充满痛苦与茫然,似乎不知身在何处,只是本能地、痛苦地咳嗽着,泪水混着汗水,从眼角滑落。
旁边伺候的小宦官慌了神,想上前拍背,又不敢,手足无措地看向刘桃枝。刘桃枝连忙示意他端水。
高湛却依旧坐着,没有动。他甚至微微向后靠了靠,避开了少年因剧烈咳嗽而可能喷溅出的气息。他只是看着,看着少年在病痛中无助地挣扎、呛咳、流泪。那目光,平静得近乎残忍。
好一会儿,咳嗽才渐渐平息。斛律须达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瘫软在榻上,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喘着气,眼神空洞地望着帐顶,泪水无声地顺着眼角滑入鬓发。他似乎终于意识到了榻边有人,眼珠缓缓转动,对上了高湛的视线。
那一瞬间,高湛清楚地看到,少年涣散的眼眸中,骤然迸发出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惊惧、茫然、疑惑,还有一丝属于将门之后的、本能的、尚未被彻底磨灭的警惕。他显然不认得眼前这个衣着寻常、却气度非凡的年轻男子是谁,但本能地感到了危险与压迫。
四目相对。少年的目光怯弱而直接,带着病中特有的湿润与脆弱。高湛的目光则深不见底,平静无波,只有深处那抹因药物而异常明亮的幽光,仿佛能穿透一切伪装,直抵人心最深处。
斛律须达似乎被这目光刺到了,身体几不可察地瑟缩了一下,想要移开视线,却又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攫住,动弹不得,只能徒劳地睁大着惊恐的眼睛。
高湛忽然觉得有些无趣。少年眼中的惊惧太直白,太简单,缺乏他预期的、更有“嚼头”的东西,比如怨恨,比如隐忍,比如某种不甘的火焰。或许是因为病重,或许是因为年幼,也或许……是斛律光的血脉,本就不如传闻中那般“刚烈”。
他失去了继续观察的兴趣。缓缓站起身。
随着他的动作,斛律须达仿佛终于挣脱了那无形的束缚,猛地闭上了眼,将脸侧向里侧,只留下一个微微颤抖的、单薄的背影。
“好生伺候着。” 高湛丢下这句话,转身向外走去。玄色袍摆拂过冰冷的地面,没有一丝留恋。
刘桃枝连忙跟上,示意小宦官小心照看。
走出暖阁,秋雨的湿冷气息重新包裹上来,冲淡了屋内令人窒闷的药味与病气。高湛深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气,感觉“灵飞散”带来的暖意与清明,在雨中似乎更显熨帖。
他没有立刻上车,而是站在回廊下,望着檐外连绵的雨丝。雨幕如帘,将别院与外面的世界隔绝开来,也将刚才暖阁内那场短暂而无言的“对峙”,悄然淹没。
“刘桃枝。”
“奴才在。”
“回宫后,让高元海来见朕。” 高湛的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格外清晰而平静,“关于斛律须达……朕有新的计较。”
“是。”
青篷小车再次驶入雨幕,离开这座孤悬的、囚禁着名将之子的别院,驶向那座象征帝国最高权力、也囚禁着皇帝自己的、更加庞大而华丽的宫殿。
车内,高湛重新闭上眼。斛律须达病中惊惧的眼神,与斛律光绝笔信中力透纸背的“慎之”二字,在脑海中短暂交错,随即又如水纹般散去,不留痕迹。
他需要的,从来不是一个孩子的生死或态度。他需要的,是这孩子的存在所能带来的价值,与可控性。而如何最大化这种价值,如何确保这种可控性,他心中,已有了新的盘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