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满眼睫垂得极低,指节无声攥紧袖口针脚,喉底只极轻地应了一个。她没法多说,多吐半个字,怕自己这层同样来自此方世界的底牌就要跟着一并掀开。
光幕还在往前推,紧接着画面切回实景,陈舒宁定了定神,声音怯怯地试探出去:你……是不是有个侄子,叫吴峫?
话音落地的刹那,光幕里吴二柏周身那层刻意兜着的温柔瞬间收得一丝不剩,目光沉沉锁在她脸上,一寸寸筛过来。
你还认识我侄子?
厅里第一排气压骤然塌下去半截。
吴一穹缓缓吸了口气,低声跟身侧吴二柏交底,嗓音沉得发涩:你听听,她连小峫都知道·····
细想——那边的吴峫这会儿尚且还是个不谙世事的孩童,她一个困在客房里足不出户的孤女,上哪儿精准点出这一个名字?
吴老太太捻珠的动作顿了一拍,没接话,只眉心微微压下去。
吴二柏颌骨无声咬合,没回头搭话。
吴峫本人已经脸色也不对劲了,他下意识往张麒麟那看了看,声音都有些发飘:我记得二婶她表哥是刑警来吧?
胖子搓着胳膊上一层立起来的鸡皮疙瘩,气声都在打颤:完了,顺着这条线捋到底才最渗人。她要是真跟元满一样,是从咱们这个世界掉去那边的,那就证明她是知道我们的。
怎么知道的,可以忽略。但她表哥陈峰是干什么的?该不会也知道了吧?再往深些想想,该不会就是他说给她听的吧?
只要一想到他们早就被警察盯上了,胖子就起了一身的白毛汗。
***
光幕里——
爷,九爷与二爷先生连夜捋完所有线头。昨夜那桩事,不是有人专门冲着您和沈姑娘设局,确确实实是一场意外。
厅堂里原本盘旋了一整场的、关于警察小本本的寒意还黏在骨头缝里没散尽,这下猛地被这句定论砸了个猝不及防。
满厅呼吸齐齐顿了半拍,紧接着,细碎的、憋在牙关后头闷闷漏出来的嗤笑,才一层一层从四面八方漫上来。
不是方才那种惊悚过后的屏息,是所有人脑子同步转过弯之后,品出那股荒诞劲儿,笑又不敢笑太放肆,只能拿掌心捂着半张脸,肩膀一耸一耸地抖。
胖子最先扛不住,整个人往前栽在膝盖上,拿袖口死死堵着嘴,气声断断续续从指缝里往外蹦:好、好家伙……查出来了,全查明白了。
二爷前两天眉头拧得能夹死蚊子,满京城撒人翻档案,翻到最后就翻出个——字写错了。
吴峫整个人歪进椅背,拿手背压着疯狂上扬的嘴角,眼尾都憋出一层薄薄的水光,声音发颤:合着他悬着心熬了好几宿,夜里怕是翻来覆去复盘,总觉得人家姑娘背后的人藏着一盘大棋。
结果棋盘掀开,底下就蹲着一个连饭店名都写不利索的蠢表叔。
铁三角那排兜帽轻轻晃了一下。
张麒麟抬指蹭过帽檐往后拨了极窄一线,瞳底幽光浅浅浮起来,不掺嘲弄,只平平磕出两个字:白查。
胖子当场呛得直捶扶手,笑到胸腔发闷:小哥你是真不饶人啊……白查!噗哈哈哈······
胖子笑的眼泪都要出来了。
元满也在擦着笑出来的眼泪:“爹的计划和猜测,这会儿全被这句锤得稀碎,还被人往回摁啊。”
笑浪就这么顺着缝隙漾开,可笑着笑着,话头不约而同拐上了最扎心的那道坎。
谢雨辰指尖慢慢碾过扶手棱角,语调慢悠悠的,拆得又准又不留情面:现在那边算是锤实了,人家小姑娘爹娘刚走,坟头土都没干透,满打满算连十九的边都摸不着,实实在在刚满十八。
二爷这头,比人家足足大出去一轮还多。回头再回想那天药效上头之后,自己还……
哎~我算是知道这二夫人的身份是怎么来了的。
吴峫也叹气:“可不是嘛。都这样了,肯定是要负责的啊。”
胖子吸着气接茬,嗓音压得贼兮兮,像怕惊动第一排那尊活火山:所以说当初真不如稀里糊涂糊弄过去!稀里糊涂认下,把人安安稳稳安置好,婚约兜住,往后日子踏踏实实过就完了。
非得刨根问底,刨到底才发现欺负的是个连成年酒都没正经喝过一口的孤女。
越查越清醒,越清醒越心虚,这下愧疚直接翻倍往心口夯。这样下去,以后怕是不能在用正常的心态 面对人家了。这不是妥妥的被挟制了嘛?
胖子:我有预感,二爷以后怕不是个耙耳朵······
可不是嘛。吴峫拿指节磕着眉心,哭笑交加,之前还能拿她或许是棋子给自己找块遮羞布,觉得起码是被算计的那一方,心理负担还能匀开几分。
现在遮羞布连根线头都没剩下,错从头到尾砸在二叔自己身上,以后估计吃饭都不敢先夹菜了。
吴一穹听到儿子的话险些没憋住。不过听到吴二柏的磨牙声,他硬是给憋回去了。
吴一穹:我那看不是怕他啊。我那是在小辈面前给他留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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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幕还在往下淌信使的禀报,一字不落摊开整件事的脉络:贪利的表叔、写错的地址字条、收钱办事眼界浅薄的酒店伙计、尚且无法锁定的汪家暗线。
所有阴诡的壳子剥开,最后钉死一行无声的注脚——从头到尾,陈舒宁干干净净,是彻头彻尾被命运推着撞进这场荒唐里的受害者。
第一排从头到尾死寂一片。
吴二柏脊背绷得像一杆浸过寒水的尺,纹丝不动地坐在那里,连指节都没颤过分毫。
耳根漫上来的那层热意已经不是单纯被小辈围观社死的羞臊,底下沉着一层实实在在、无处排遣的愧怍,钝钝地碾着胸腔。
他太清楚光幕里那个自己此刻正经历什么:先前拿城府兜住的所有从容,被这份干干净净的真相兜头泼了个透。查之前还能拿疑心做盾牌,查完盾碎了,四面八方涌上来的亏欠,就一股脑的涌上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