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会派人来杀。
霍骁的话还挂在屋里,姜念已经把药罐子从火上端了下来。
她没有接话,把药汤滤进碗里,手腕转得很稳,一滴没洒。
霍骁盯着她的侧脸。
你听见了?
听见了。
姜念把药碗搁到桌上,擦了擦手。
杀之前得先确认,确认之前得先回信。送信的人还在路上,咱们还有时间。
她转身往院子里走,走到门口喊了一声。
三娘。
柳三娘从墙根底下钻出来,嘴里还叼着根草茎。
在呢。
城东磨坊后面那间柴房,你能摸到多近?
柳三娘把草茎吐了,眯起眼。
二十步,再近就有人。
姜念想了想。
今夜他们会动。药箱是假的,烟粉炸了一脸,他们知道被耍了。断指那个心思重,不会等京城回信,一定会自己先补一刀。
柳三娘往墙上一靠,胳膊抱在胸前。
补什么刀?
再来一趟药庐,亲眼确认霍骁的脸。上回夜袭他们没看清,这回药箱又是空的,他不拿到实证没法跟卫苍交代。
柳三娘骂了一声。
那咱们等着他来?
姜念蹲下来,拿树枝在地上划了几道。
药庐后山有两条路,一条走竹林,一条走溪涧。竹林那条窄,两个人并排都费劲,适合埋伏。溪涧那条宽,但石头多,夜里走容易出声。
她在竹林那条路上画了个圈。
你带赵猎户蹲竹林岔口,他来了放进来,等他到院墙根再动手。
柳三娘的眼珠子转了转。
放进来?不是堵在外头?
堵在外头他跑了就白费。放进来,让他进院子,我在灶房窗口备烟粉和迷针。他一脚踩进院子,上头下头一起招呼,跑不掉。
柳三娘嘿了一声,拍了下大腿站起来。
行,老娘今晚不睡了。
她翻墙走了。
姜念回了正堂,霍骁已经撑着墙站了起来。
我守正堂。
姜念看了他一眼。
你肋骨上的痂还没硬,动一下就裂。
霍骁的声音沉沉的。
我不动手。他进了院子,我只露一张脸。他不是要确认我的身份?让他看清了。
姜念的手指在袖口停了一拍。
霍骁低下头看着她。
他看清了就不会急着跑,你的迷针才有时间到位。
姜念沉默了好几息,手指在银针上摩挲了两下。
你坐着别动,哪怕他拿刀架你脖子上你也不许站起来。
霍骁应了一声。
夜深得很沉。
山上没有月亮,云层厚得像盖了一床棉被,风从竹林里穿过来,叶子哗哗响。
药庐里只点了一盏油灯,搁在正堂矮桌上,火苗压得很低,勉强照出半间屋子的轮廓。
霍骁坐在床沿上,背靠着墙,右手搭在膝盖上,左手虚虚搁在身侧。他把外衫脱了,只穿一件旧里衣,肋骨上的绷带露在外头。
看着像个养伤的废人。
姜念蹲在灶房窗户底下,窗板开了一条缝,正对着院子中央那棵老槐树。她左手握着三根银针,针尖沾了迷药,右手边搁着一个布包,里头是碾碎的苍术和硫黄。
秦婆婆被她撵到后山柴房里去了,阿梨也跟着。
院子里只有风声和虫叫。
等了大半个时辰。
竹林方向传来一声夜鸟叫,短促,连着两下。
是赵猎户的信号。有人进了竹林。
姜念的手指收紧了银针。
又过了一刻钟,院墙根底下有了动静。
轻得几乎听不见,像猫爪子踩在土上。
一个黑影翻过院墙,落地的时候膝盖一弯,缓冲做得极好,鞋底几乎没发出声响。
他蹲在墙根扫了一圈,目光锁在正堂那盏油灯上。
然后他看见了霍骁。
正堂半敞着门,灯光照出一个男人的半边脸。眉骨锋利,下颌线硬得像刀削,左肩上绷着纱布,坐姿松散,像是睡着了又没完全睡着。
黑影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往前摸了三步,到了老槐树底下。
姜念的手腕一翻,第一根银针从窗缝射出去。
针尖扎进黑影的右肩。
黑影闷哼了一声,身子往旁一歪,手摸向腰间短刀。
第二根针紧跟着到了,扎进他的右手腕。
短刀脱了手,叮当掉在地上。
黑影猛地往院墙方向窜,刚跨出两步,竹林口窜出一条人影。柳三娘的软鞭从暗处抽出来,啪地一声缠住他的脚踝,往回一拽。
黑影整个人扑倒在地上,下巴磕在石板上,嘴里溢出血来。
赵猎户从另一侧绕过来,一脚踩住他的后腰,手里的猎叉抵着他的后颈。
柳三娘把软鞭收紧,蹲下来扯掉他脸上的蒙布。
断了半截的左手小指。
老熟人了。柳三娘冷笑了一声。
姜念从灶房出来,走到黑影身前蹲下。
他肩头和手腕上的迷针已经开始起效,眼皮在打架,可嘴咬得紧,一个字不吐。
姜念伸手在他腰间摸了一圈,从暗兜里掏出一只小铜管。管口封着蜡,里头塞着一卷极细的纸条。
她拧开蜡封,借着灯光把纸条展开。
上面只有一行字,用的是暗语,可格式她见过。上回钱师爷的密报用的是同一种编排方式。
姜念把纸条收进袖中。
绳子。
柳三娘从腰上解了根麻绳扔过来。赵猎户把黑影的双手反剪绑了,又塞了一团破布进他嘴里。
姜念站起来,转身往正堂走。
霍骁已经站了起来,靠着门框,目光落在被绑的黑影身上。
铜管里的纸条给我看。
姜念把纸条递过去。
霍骁低头扫了一遍,拇指在纸条边缘摩挲了两下。
这是卫苍的暗卫联络暗语,三年前我在北境截过一回。第三个符号是地点,第五个是时间。
他指着纸条上的两处墨迹。
他约的汇合点在城南官道三里亭,时间是后天寅时。
姜念的眉头拧了一下。
后天寅时。这封信是要送出去的,不是写给城南据点的。
霍骁点了下头。
是写给卫苍的。卫苍没走,就在苍梧附近。
院子里风大了,竹叶刮得哗哗响。
柳三娘拎着那个断指暗卫的后领,像拎一只死鸡似的往柴房拖。
那这信还送不送?
姜念看向霍骁。
霍骁的目光沉了沉。
不送。信一断,卫苍就知道人折了。他会缩回去等京城指令。
那正好。姜念的声音压得很低,他缩回去,我们就知道他藏在哪。
霍骁抬起头看着她。
可京城那封信已经出去了半程。陆怀安能拦住?
姜念没有回答,转身往院外走。
走了两步她停下来,回头看着霍骁。
我让人去找陆大人了。他在官道上布了暗哨,如果信没过渡口,还能截。如果过了渡口……
她的声音顿了一拍。
夜风把竹叶吹得翻了个面,露出底下灰白的叶脉。
天亮的时候陆怀安的人送了口信回来。
信使在渡口被截住了,可他身上只搜出半封密报。另外半封在三天前已经由另一条线发了出去,走的是商队夹带,过了渡口早没了影。
消息传到药庐的时候,姜念正在给霍骁换药。
她的手指在绷带上停了一拍,抬头看着窗外。
远处的山脊被晨光染成一条金线,看着很近,走过去却要翻过几道沟壑。
京城,摄政王府。
赵珩坐在书房里,手边搁着一盏还冒着热气的茶。
半封密报摊在桌面上,墨迹干透了,纸角微微卷起。
他拿起那只白玉珩在指尖转了一圈,灯火映在玉面上,光滑得没有一丝裂纹。
他低低笑了一声,声音不高,像是自言自语。
霍骁,果然没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