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寂许久,太医署的林求远迈步走出朝臣队列,拱手出声:“驸马,老夫明白你的意思,只是这套医治方法实在太过荒诞,从古至今,从未有人依靠划破皮肉治病……”
苏沐锦轻轻长叹一声,话音缓缓传开:“从古至今不曾有前人做出这般法子,往后许多年,也难有人能追上我的思路。”
殿内文武百官齐齐一怔,大家心里都听得透亮,苏沐锦这番话摆明是在说,这套抵御天花的手段,是独一份的全新创举。
林求远低声默念起一句诗,心中颇有感触:“世间每一代都会诞生有才之人,各自引领文坛技艺风潮数百年之久。”
他细细琢磨苏沐锦的种种发明,想起当初苏沐锦改良猪肉去腥的阉割技法,还有早先稳住天花病患的独门药方,一桩桩一件件,全是旁人想都想不到的新奇思路。
这般惊世之才,说的不就是站在殿中的苏沐锦吗?
李世民环顾阶下众臣,出声询问:“诸位爱卿,可有谁愿意率先上前接受这套新式诊治?”
满朝文武彼此对视,全都不约而同低下头颅。
就算众人都清楚苏沐锦医术超凡,可这种闻所未闻的医治手段,没人敢贸然以身试险。
苏沐锦再度仰头长叹,吟咏出一整首悲怆诗作:“往前看不到古时懂我心意的贤者,往后等不到能理解我的后辈。
放眼天地辽阔无边,只剩我孤身一人满心惆怅,忍不住暗自落泪。”
整首诗落音,大殿瞬间陷入死寂,所有官员内心大为震动。
前两句写尽这套防疫手段空前绝后,世间仅此一份;后两句却道尽苏沐锦此刻满心孤寂,偌大朝堂,竟无一人愿意信任他的办法,只能独自承受不被理解的苦闷。
这般深沉心境,这般无处诉说的委屈,沉甸甸压在所有人心头。
明明根除天花的法子已经摆在眼前,却没人愿意迈出第一步,百官心中五味杂陈,却依旧无人主动站出。
苏沐锦心底暗自失笑,这首诗原本是古人抒发怀才不遇的感慨,如今借此刻心境道出,反倒分外贴合当下场面。
吟完诗句,他宽袖一扬,亮出打磨光洁的医用小刀,扬声呼喊:“处默,过来。”
“苏哥,我这就来!”
程处默大步从人群里冲上前,直接撸起衣袖,露出整条胳膊。
程咬金见自家儿子抢先一步,当场瞪圆双眼,原本他早就按捺不住,本想第一个上前尝试,谁知被自家小子抢了先机。
“你这混小子,凑上前做什么?”
程咬金低声呵斥。
程处默咧嘴露出爽朗笑容,转头看向苏沐锦:“各位大人全都畏畏缩缩不敢上前,那我便做第一个吃螃蟹的人,苏哥,尽管动手,我已经准备好了。”
满殿官员全都瞪大双眼,不敢相信眼前一幕,程家大郎居然敢主动接受这陌生疗法?
程处默心中半点畏惧都无,他对苏沐锦的信任,甚至超过对自己,笃定苏沐锦绝对不会让自己出事。
苏沐锦微微颔首,取来一根蜡烛点燃,将手中小刀放在烛火上烘烤消毒,指尖动作轻盈灵动,如同飞燕掠空,手腕轻轻一划,程处默手臂上便出现一道细微创口。
随后他拿着小刀蘸取特制容器里的液体,再次轻划破皮,简单包扎好伤口,整套流程就此结束。
李世民看得一愣,满脸疑惑发问:“这就算全部完成了?”
苏沐锦反倒面露诧异:“不然陛下以为还要做些什么?”
李世民盯着那道细小伤口,心底忍不住怀疑苏沐锦在糊弄自己:“仅仅划开一道小口,就能压制住足以夺人性命的天花顽疾?”
苏沐锦无奈摊手,重复反问:“不然陛下觉得该是什么模样?”
李世民压低嗓音,语气带上几分愠怒:“你莫非是拿朕寻开心?”
在场官员神色复杂,就算是前所未有的创新疗法,全程短短片刻,只划一刀再包扎,实在让人难以信服。
苏沐锦抬眼看向李世民,眼底藏着几分无奈:“陛下,不如同我打个赌?”
李世民被苏沐锦那副了然的眼神刺激,手掌重重一拍桌案,刚要脱口应下,话到嘴边猛然顿住。
他忽然想起,往日和苏沐锦打赌,自己从来没有赢过一次。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冲动,心里不停告诫自己:稳住,不能落入这小子的激将圈套。
苏沐锦轻扬嘴角,语气带着几分试探:“陛下莫非是不敢?”
李世民咬牙压下心底的别扭,开口询问:“你想赌些什么?”
“赌陛下一道亲笔圣旨。”
苏沐锦从容作答。
李世民眉头紧紧皱起,圣旨分量极重,范围宽泛,绝不能轻易应允,必须问清细则:“圣旨内容是什么?”
“内容和各地世家相关。”
苏沐锦淡淡一笑,没有细说。
李世民瞬间明白,苏沐锦打算借着这道圣旨进一步制衡世家势力,连忙追问:“你究竟打算借圣旨做什么?”
苏沐锦轻轻摇头,语气淡然:“陛下若是不愿下注,便不必多问细节。”
李世民思索片刻,索性咬牙应下赌约:“好,朕跟你赌。”
他心中早已盘算清楚,就算最后自己落败,只要这套法子能治好天花,对大唐万民都是天大好事;再者苏沐锦要用圣旨约束世家,于朝堂统治更是有利。
反之若是自己赢了,只能证明这套疗法毫无作用,到时候自己身染天花,输赢也就毫无意义。
况且他心底憋着一股劲,只想赢苏沐锦一次,无关赏赐,只为争一口气。
“陛下爽快,只需等候三日,便能看出最终成效。”
苏沐锦拱手一笑。
李世民点头,转头看向阶下群臣:“仅有一人接受诊治未免太少,诸位爱卿可还有人愿意上前?”
百官彼此对视,人人心存顾虑,程处默能否平安痊愈尚且未知,没人敢贸然跟风。
粗嗓门骤然响起,程咬金当着满殿众人的面高声吐槽:“一群朝堂上的七尺男儿,做事磨磨蹭蹭,反倒不如寻常妇人果敢!”
这话一出,立刻引来一众官员不满。
“卢国公言语太过粗鄙,怎能当众出言羞辱我等?”
“您身为朝中重臣,当众口出秽语,实在失了体面!”
“既然您指责众人胆怯,不如您亲自上前,让驸马为您诊治试试?”
百官瞬间将矛头全都对准程咬金。
程咬金毫不在意,放声大笑:“有何不可?我不像你们瞻前顾后,百分百信任驸马!我全家老小都愿意接受诊治!”
说罢他大步走到程处默身侧,一把撸起袖子,露出结实粗壮的臂膀,他早就等候多时,就等一个机会。
旁人满心忌惮,唯独程咬金全然不惧,更何况苏沐锦还是自家女婿,他哪里会有半分疑心。
“驸马,先给我医治,等下回府,府上所有人都要麻烦你走一趟,这些天被天花困在家中,众人都快要憋坏了。”
程咬金咧嘴大笑,语气坦荡。
苏沐锦笑着应声:“理应如此,卢国公府所有人优先诊治。”
程咬金这般坦荡纯粹的性子,格外合苏沐锦心意,毫无保留的信任,让苏沐锦看出程家父子如出一辙的豪爽。
话音落下,苏沐锦再次抬手执刀,整套操作行云流水,片刻功夫便完成程咬金的接种。
这时苏沐锦忽然出声,打消众人认知误区:“忘了提前说明,这套接种手段,无论是否已经染上天花都能使用。
未曾患病之人接种完毕,往后一生都不会再感染天花。”
这番话让殿内百官齐齐震动,一部分人眼中泛起欣喜,另一部分人疑心更重,一辈子隔绝天花这种重病,听起来实在像江湖术士的虚妄说辞。
众人犹豫迟疑之际,秦琼迈步走出队列,开口表态:“既然无病之人也能接种,那老夫自愿一试。”
紧随其后,长孙无忌、李道宗也一同上前,态度显而易见。
几人心中想法简单直白,苏沐锦是自家女婿,断然不会加害众人,借此机会拉近彼此关系再好不过,哪怕两家本就亲近,主动表态也能彰显信任。
李世民站在原地,心底生出几分尴尬,长孙皇后神色也不大自然。
论身份,他与皇后本应是最先尝试之人,反倒落在一众岳父身后。
苏沐锦将李世民所有细微情绪尽收眼底,心中全然理解。
身为一国君主,凡事都会多方权衡,古往今来帝王心中总会存有戒备,也难怪会生出顾虑。
反观秦琼几人,不用背负江山社稷的重担,只需凭着对女婿的信任便能坦然上前。
苏沐锦很快完成几人的接种流程,随后一行人动身前往卢国公府。
程咬金父子这般力挺自己,苏沐锦自然要亲自登门,优先为府中所有人接种。
赶路途中,程咬金时不时侧头盯着程处默,拳头反复攥紧又松开。
程处默偷偷咽了口唾沫,这些日子他大半时间待在苏沐锦府邸,许久没和父亲碰面,看这架势父亲定然是手痒想教训自己,只是碍于苏沐锦在场才隐忍不发。
趁着程咬金分心留意前路,程处默猛地转身拔腿狂奔,跑出老远才回头大喊:“苏哥,我先一步开溜啦!”
“臭小子,给我站住!”
程咬金气得吹胡子瞪眼,奈何眼下还要带着苏沐锦回府,只能放狠话,“等回去看我怎么收拾你!”
苏沐锦与秦怀玉忍不住一同发笑,这对父子相处的模样实在格外有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