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才有一人率先抬手鼓掌,转瞬之间,雷鸣般的掌声席卷整条长街,却依旧没人开口说话。
再华丽动人的辞藻,都无法描摹此刻心底的震撼,任何言语,都会破坏这份绵长细腻的情思。
文武百官慢慢平复心绪,跟着一同鼓掌,转头四下张望时,才发现李世民早已不见踪影。
远离人群的僻静角落,李世民垂着脑袋,旁人看不清他脸上神情,嗓音低沉晦涩地开口:“观音婢,你说朕当年,是不是做错了事?”
中秋本是阖家团圆的好日子,可他当年亲手除去亲兄弟,每到这般团圆时刻,心底难免百感交集,满是愧疚。
长孙皇后轻轻抬手,顺着李世民后背缓缓拍打,柔声出言宽慰:“陛下当年行事,皆是万般无奈之下的选择,不必太过苛责自己。”
高台之上,苏沐锦回过神,转头看向一旁的铺面掌柜:“店家,方才比试我算胜出了吧?”
掌柜这才猛然回过神,慌忙躬身应答:“自然是驸马拔得头筹。”
“那之前说好的奖赏,麻烦交付于我。”
苏沐锦伸出手掌示意。
掌柜这才恍然记起约定,连忙取来备好的首饰器物交到苏沐锦手中。
随后苏沐锦亲手拿起一件件发簪、玉佩,逐一为身边诸位女子佩戴妥当。
一行人从容缓步离开,即便他们已经走远,街边围观百姓依旧许久没能缓过神。
苏沐锦带来的震撼实在太过强烈,那一刻所有人都如同亲身走入词曲画卷,体会着内里千般心绪。
“驸马当真配得上谪仙人这个名号!”
“没想到驸马不光写词作诗天赋绝顶,精通音律的本事更是无人能及!”
“这般绝妙词曲,老夫活了大半辈子,从来不曾听闻!”
“意境超凡脱俗,实在令人由衷敬佩!”
文武百官没有立刻散去,站在原地感慨许久,察觉皇帝与驸马早已离开,才各自分头归家。
经此中秋一夜,苏沐锦谪仙人的名号再次传遍整个长安城,声望更胜从前。
“叮!宿主成功完成支线任务:咸鱼出门风光一把。”
“任务奖励:顶级洞察之眼。”
“能力说明:你将拥有极致细致的观察能力,任何细微痕迹、隐藏线索,都无法从你的眼皮底下溜走。”
耳边响起系统提示音,苏沐锦忍不住轻笑几声,只是出门展露一番才华,竟还能触发支线任务,算是意外收获。
几日光阴转瞬即逝。
苏沐锦居住的府邸内,程处默人还没踏进院门,兴奋的呼喊声就先传了进来。
“苏哥,中秋那晚你在台上实在太过风光!”
守在苏沐锦身侧的秦怀玉闻言,笑着接话:“你这话可说错了,咱们姐夫哪一天不风采出众?”
“好好好,苏哥日日都耀眼夺目。”
程处默挠着胳膊走入书房,“倒是你,今日来得格外早。”
秦怀玉比程处默提前抵达,这会儿已经在书房等候多时。
“苏哥你是不知道,王氏家的王礼那天也想着登台作诗,可等你上台弹唱之后,他整张脸难看到极点,后来还主动过来挑衅我。”
程处默倚靠在书房门边,语气带着几分不屑,他向来看不惯世家子弟做派,说完又不自觉抓了抓脖颈。
“王礼?”
苏沐锦一时没能对上人名。
“就是太原王氏的那位世家公子。”
秦怀玉在一旁解释,他清楚苏沐锦从不刻意记住这些无关紧要的小人物。
苏沐锦指尖摩挲下巴,若有所思,随即目光落在门口鼻青脸肿、正观赏墙上字画的程处默身上,心底暗自思索:这小子浑身都是伤痕,观察力倒是还挺敏锐。
程处默察觉到苏沐锦投来的视线,不好意思地咧嘴一笑,又抬手挠了挠脸颊。
忽然,苏沐锦眼神骤然一凝,一把拉住身旁秦怀玉向后急退,同时抬手死死捂住自己口鼻!
这时侍女莲儿正端着鲜果点心,准备迈步走进书房。
“莲儿,千万不要进来!”
苏沐锦拔高声音厉声阻拦。
莲儿当场愣住,从未见过苏沐锦神情这般凝重,连忙后退几步停在门外。
“姐夫,出了什么变故?”
秦怀玉从未见过苏沐锦这般紧张,心底满是疑惑。
“苏哥,到底发生啥事了?”
程处默也一脸茫然。
苏沐锦微微眯起双眼,沉声发问:“处默,你是不是浑身皮肤发痒,怎么挠都缓解不了?”
程处默愣了片刻,仔细感受一番,缓缓点头:“听你这么一说,还真有这种感觉。”
苏沐锦面色愈发沉冷,心底暗自懊恼,自己本该早些察觉异常,先前只看见他满身外伤,反倒忽略了皮下的异样,直到他反复抓挠肢体,才引起自己警惕,仔细看去,层层伤痕底下,隐约浮现出淡红色斑疹。
苏沐锦继续压低嗓音追问:“近几日你是不是时常浑身酸软乏力,头部还阵阵发疼?”
程处默艰难吞咽一口唾沫,如实作答:“苏哥,你说的这些不适,我全都遇上了。”
苏沐锦沉默片刻,心底已然有了定论,这是天花发作的典型症状。
天花属于古代极具杀伤力的烈性瘟疫,以唐代现有的医术水平,想要治愈难度极大。
若是放在现代社会,每个人幼时都会接种对应疫苗,长久下来天花病毒彻底绝迹,可在医疗条件落后的大唐,染上天花基本等同于判了死刑。
“苏、苏哥……我到底得了什么病,你别这般脸色吓我。”
程处默见苏沐锦神情阴沉可怖,心底瞬间慌了神。
“你染上天花了。”
苏沐锦说出这几个字时,语气格外沉重。
一旁的秦怀玉听完,当场大惊失色,瞬间明白苏沐锦为何如此戒备,紧跟着捂住自己口鼻,眉头紧紧锁起。
程处默难以置信地睁大双眼,声音发颤:“天花?苏哥你没有哄骗我吧,当真染上这种疫病?”
苏沐锦缓缓点头确认。
程处默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声音哆嗦着询问:“那我……还有活下去的机会吗?”
天花的恐怖在大唐人尽皆知,民间普遍认定,只要沾染天花,多半难逃一死。
况且所有人都清楚苏沐锦医术超凡,连他都断定是天花,程处默顿时心乱如麻。
“姐夫,难道没有任何医治的法子?”
秦怀玉满心焦急,程处默是他相交多年的挚友,眼下自然万分担忧。
“你们二人先不必慌乱。”
苏沐锦快速梳理思绪,转头看向程处默,“这几天你都和哪些人近距离接触过,去过什么地方?”
眼下最要紧的两件事,一是查清天花病毒的源头,二是立刻隔绝病患,防止瘟疫进一步扩散。
“中秋逛完夜市,回家被我父亲教训一顿之后,我就一直待在家养伤,没去过别处。”
程处默挠着脸颊如实交代。
“这么说来,近期只有你父亲和你有过肢体接触?”
苏沐锦继续追问。
“没错,日常肢体触碰,也就只有我爹。”
程处默抓了抓手背。
“你父亲身上,是不是也出现了和你相似的不舒服?”
苏沐锦再次追问。
“确实有,只是他发病比我晚几天,这几日我爹都没怎么动手教训我了。”
程处默又不自觉抓挠胳膊,得知自己身患天花之后,皮肤瘙痒感反倒越发明显。
苏沐锦心里大致理清脉络,眼下程处默是明确的感染者,可究竟是谁把病毒传给了他,还需要追查。
天花主要有两条传播途径,其一为空气传播,但只有密闭狭小空间内,传染概率才会大幅提升;第二种便是直接肢体接触,传染风险极高。
苏沐锦脑中忽然闪过一条线索,开口发问:“你方才提起,中秋夜市里和王礼起了冲突,是他主动招惹你?”
“没错,那世家公子不知抽了什么风,特意上前挑衅,还指使手下仆从动手围攻我!”
提起当日旧事,程处默满心愤懑,“那仆从身手稀松平常,被我一拳直接掀翻在地。”
话说到这里,程处默猛然反应过来,喃喃自语:“莫非就是那次肢体接触,让我染上疫病?”
苏沐锦轻轻点头确认。
由此可以断定,程处默是中秋夜市内通过肢体触碰感染天花,夜市场地开阔人流分散,依靠空气传播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唯有近身接触才最有可能沾染病毒。
更何况太原王氏主动寻衅一事,处处透着蹊跷。
此前郑氏宗族覆灭、卢氏宗族分家之后,王氏一族还特意登门送礼赔罪,转头却主动挑起冲突,背后必然藏着别的图谋。
“你父亲此刻身在何处?”
苏沐锦语气凝重,眼下必须尽快将出现病症的人全部隔离,杜绝病毒继续扩散。
“我爹原本今日要入朝上朝,可宫里传来消息说圣上染病,今日朝堂直接休朝,他现在应当待在自家府邸。”
程处默如实回答。
“圣上也病倒了?”
苏沐锦心头猛地一震。
偏偏天花爆发的关头皇帝染病,难不成……
“这几日你父亲是否每日按时上朝?”
苏沐锦眉头紧锁追问。
“日日都不曾缺席。”
“大事不妙。”
一股不祥预感涌上苏沐锦心头,他一把拉上秦怀玉,直接从书房窗户翻跃出去。
烈性传染病容不得半点马虎,必须时刻做好防护。
身后程处默急忙呼喊:“那我该怎么办?”
“你老老实实待在这间书房,半步都不许踏出,我会吩咐下人按时送来饭菜,记得把房门锁紧!”